凌霄花與鮫人歌------------------------------------------，將整座王宮染成淡金色。，臨海而建的露臺懸于崖壁之上，漢白玉欄桿被海水常年浸潤，泛著溫潤的光澤。，掀起紗幔一角，露出坐在鏡前的少女側影。，烏黑長發尚未完全綰起，幾縷散在肩頭。《海外十洲記》，指尖正點著一行字，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軍國大事。“我兒今日氣色似乎好些了。”。，一襲深青常服襯得身形挺拔，雖已至中年，眉宇間卻仍存著昔年征戰四海時的英氣，只是如今沉淀下來，多了幾分君王的威嚴與疲憊。，拿起侍女托盤中的玉梳，動作有些笨拙卻極為專注地為女兒梳理長發。，被他抬手制止。“想去何處玩耍？”皓翎王邊梳邊溫聲問，“御花園新引了西炎山的藍羽雀，羽翼在日光下會泛藍紫流光，可要去瞧？”。，指尖在那行字上又點了點，才抬起臉。，真容全然展露——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唇不點而朱，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最惹眼的是眉間那點天生的朱砂痣，殷紅如血，襯得整張臉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父王，”她的聲音輕軟，帶著剛醒時的一絲糯意，“書上說，東海之外有鮫人，泣淚成珠，歌聲能引月光。他們的歌……真的比宮廷樂師的還好聽嗎？”
皓翎王聞言朗聲大笑，放下玉梳，從侍女托盤中挑了一支赤金凌霄花簪。
那花是今晨剛從御花園摘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赤金色在晨光中流轉，華貴非常。
“區區鮫人歌，有何難？”他小心翼翼地將花簪別在女兒鬢邊，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只要我兒想聽。”
鏡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碗尚未動過的藥。藥湯呈琥珀色，散發著清苦的草木氣息
——這是太醫院用七十九味靈草熬制的養元湯，皓翎汐自出生起便日日服用，已喝了近百年。
她瞥了那藥碗一眼，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卻沒說什么。
梳妝完畢，皓翎汐扶著鏡臺起身。
許是坐久了，她起身時身形微微一晃，裙擺拂過地面光潔的石板。
“小心。”皓翎王立刻伸手虛扶，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就是這一晃的功夫，裙擺拂過之處，石縫中幾株枯黃掙扎的小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了新綠的嫩芽。
那綠意鮮活蓬勃，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與周圍石板的冷硬形成鮮明對比。
皓翎汐渾然不覺，她緩步走向露臺欄桿，憑欄遠眺。
海面浩瀚無垠，朝陽正從海平線躍起，將整片海域染成金紅。
海風揚起她的面紗和長發，那朵赤金凌霄花在鬢邊顫動，仿佛隨時會振翅飛走。
她身后，皓翎王與侍立在側的內侍總管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復雜
——有憂慮，有疼惜，還有一絲深藏的、連君王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凝重。
“陛下，”內侍總管壓低聲音，“三王姬的靈力似乎又……”
皓翎王抬手制止他后面的話，目光始終落在女兒單薄的背影上。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太醫院那邊，藥方再調整，加重安神固元的藥材。”
“是。”
“還有，”皓翎王頓了頓，“傳令東海巡防營，尋一支鮫人歌者隊伍。要最擅長月下吟唱的那一支。”
內侍總管怔了怔：“陛下，東海鮫人部族向來孤傲，不與陸上來往，若要請動他們的歌者，恐怕……”
“不惜代價。”皓翎王只說這四個字。
---
午后，靜安妃宮中。
這里與皓翎王的寢殿風格迥異，處處透著女子居所的柔美雅致。
窗欞上懸掛著貝殼與珍珠串成的風鈴，海風一過，叮咚脆響，如碎玉落盤。
靜安妃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身水藍色宮裝，容顏清麗溫婉。
她不能言語，此刻正用手語與對面的女兒“交談”，指尖翻飛間，自有一種沉靜的韻律。
阿念卻是個閑不住的。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織錦裙，裙擺用金線繡了****的西番蓮，華貴耀眼。
此刻她正對著一托盤珠寶挑挑揀揀，神色嬌縱，聲音清脆如珠玉落盤。
“母妃你看，”阿念一邊對靜安妃比劃，嘴上同時不停，“這南珠成色多好，圓潤瑩白，給妹妹鑲支簪子可好？”
“她總穿得素，月白、淡青、淺粉……好看是好看，可也得戴點鮮亮的！”
說著，她嫌棄地撥開幾支淡紫、淺碧的簪子，對身旁的宮女哼道：
“這些顏色都撤下去。我皓翎憶的阿妹，自然要配天下最好的東西！”
宮女忍著笑，恭敬應聲：“是，二王姬。”
靜安妃溫柔笑著，手指比劃：“你父王太嬌慣她了。”
阿念看懂了，撇撇嘴，將一顆拇指大的南珠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嬌慣怎么了？我皓翎憶的阿妹，自然要天下第一的嬌慣！”
她放下珠子，忽然想起什么，轉頭認真對靜安妃說：
“母妃，前日西炎那邊又來探口風了，說是他們有個什么宗室子弟，想求娶妹妹。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妹妹就不嫁，我和父王、哥哥養她一輩子！”
靜安妃搖搖頭，比劃：“女孩子總要嫁人的。”
“那也得配得上才行！”阿念揚起下巴，“我妹妹可是大荒第一絕色，天生眉間朱砂痣，流淚化珍珠
——這等仙姿，那些凡夫俗子也配肖想？再說了，妹妹身子弱，離了五神山，誰能像我們這般仔細照顧她？”
她說得理直氣壯，眼底卻是一片赤誠的維護之意。
靜安妃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宮女通報：“王妃，三王姬來了。”
話音未落，皓翎汐已走進來。
她已戴上了面紗，只露出一雙明眸，鬢邊那朵赤金凌霄花尚未取下，在午后日光下流光溢彩。
“姐姐，母妃。”她行禮，聲音隔著面紗傳來，有些悶，卻依舊軟糯。
阿念立刻起身迎上去，拉著她的手走到珠寶托盤前：
“快來挑挑，姐姐給你選了幾顆好珠子，做簪子還是耳珰？或者鑲條額鏈？”
“你眉間這點朱砂痣，若用珍珠鏈子襯著，定然美極了！”
皓翎汐被她拉得一個趔趄，無奈笑道：
“姐姐，我戴不了那么多首飾，平日總躺著歪著，硌得慌。”
“那也得有！”阿念不依不饒，“不戴就收著，咱們皓翎的王姬，還能缺了珠寶不成？”
靜安妃看著兩個女兒，笑著比劃招呼她們坐下，又命宮女端上剛燉好的冰糖燕窩。
皓翎汐那份特意少放了糖——她怕苦，可藥喝多了，反倒不喜太甜。
姐妹倆坐在靜安妃左右，一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個安靜傾聽，偶爾應兩聲。
陽光透過貝殼風鈴，在殿內投下細碎光斑，時光在這一刻柔軟得如同海上泡沫。
---
三日后，月圓之夜。
五神山臨海的一處珊瑚池被特意布置過。
池邊移栽了會發光的月光藻，淡藍熒光映照著池水，水底鋪著從深海運來的彩色珊瑚，各色游魚在其間穿梭。
池心平臺上，六名鮫人歌者已經就位。
他們與人類形貌相似，卻更修長優美，耳后生著透明的鰓，長發如海藻般在水中微微飄蕩。
月光灑落時，他們銀藍色的鱗片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觀景閣建在珊瑚池旁的高處，四面垂著防風紗幔，內里鋪了厚厚的絨毯，設了軟榻、暖爐。
皓翎汐裹著玱玹前日派人送來的雪狐裘
——那是他親自去北地獵的，皮毛潔白無一絲雜色，裹在身上又輕又暖。
她靠在軟枕上，面紗未摘，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池心。
玱玹坐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常服，氣質溫潤如玉。
他仔細將暖手爐塞進妹妹手中，又替她攏了攏狐裘的領口，動作自然熟練，仿佛已做過千百遍。
“哥哥不必忙了，”皓翎汐輕聲道，“我不冷。”
“手這么涼，還說不冷。”玱玹不贊同地看她一眼，轉頭吩咐侍女，“再添個炭盆來，放在王姬腳邊。”
侍女應聲而去。
這時，池心的鮫人歌者開始吟唱。
沒有樂器伴奏，他們的聲音就是最好的樂器。
起初是極低的一個音，仿佛從深海最深處傳來，帶著咸澀的海水氣息。
接著，聲音漸漸升高，幾個聲部交織在一起，空靈、哀婉，又有著海妖般的魅惑。
月光似乎真的被歌聲牽引，更加明亮地傾瀉下來，在池水表面鋪開一條碎銀般的光路。
皓翎汐聽得入了神。
她不懂鮫人語，卻能從旋律中聽出某種深切的情感
——那是對故鄉的思念，對遼闊海洋的向往，對命運束縛的不甘與哀傷。
歌聲如海浪，一層層拍打在心岸上，讓她胸口微微發悶。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觸及紗幔，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
那里是真正的、無邊無際的大海。
而她，自出生起就活在這座精美的牢籠里，被父王、哥哥、姐姐用愛意編織的金絲細細包裹，妥帖珍藏。
“夭夭，”玱玹忽然喚她小名，聲音很輕，“怎么了？”
皓翎汐回過神，搖搖頭：“只是覺得……他們的歌聲很美，也很悲傷。”
玱玹沉默片刻，道：“你若喜歡，以后常請他們來唱。”
“不用了，”她收回手，重新攏進狐裘里，“這樣的歌聲，聽一次就夠了。”
再多聽，她怕自己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對那廣闊天地的向往，對自由呼吸的渴望。
而這些，是她身為皓翎三王姬，最不該有的奢望。
歌聲還在繼續，如泣如訴。
觀景閣內暖香繚繞，炭火噼啪輕響。
皓翎汐不知道，為了這支鮫人歌者隊伍，皓翎王暗中與東海最孤傲的碧鱗鮫人部族達成了協議：
開放三處近海漁場，減免十年貢賦，并賜予一部失傳已久的鮫人修煉古籍。
代價不菲。
可當皓翎王此刻站在遠處的高樓上，遙望觀景閣中女兒專注聽歌的側影時，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的夭夭，合該擁有這世間一切美好。
月光下，珊瑚池波光粼粼。
鮫人歌聲隨海風飄散，有幾縷穿過紗幔，拂過皓翎汐鬢邊那朵已經開始枯萎的凌霄花。
花瓣顫動了一下。
無人察覺的角落里，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狐裘的絨毛，一縷極淡的、乳白色的靈力從指尖滲出，滲入身下軟榻。
榻邊一盆原本有些蔫的夕顏花，悄悄挺直了莖葉，在月光下綻開了新一朵淡紫色的花苞。
這一次，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