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行走------------------------------------------，宮墻外的雨霧還未散盡。，太醫(yī)來得匆忙，診脈時手都在抖。，卻又被陛下親自賜了腰牌，甚至還傳了太醫(yī)看傷。，已足夠掀起一陣無聲的風(fēng)浪。，又留下一瓶活血化瘀的藥膏，臨走時連頭也不敢抬。，親自命人送來一套素色錦袍。，對著銅鏡看了片刻。，只是現(xiàn)代襯衣?lián)Q成了交領(lǐng)長袍，腰間束帶收緊，倒顯出幾分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利落。，忍不住道：“陸公子穿這一身，倒不像宮外來的。像什么？”：“像是本就該站在御前的人。”，沒有接話。，指腹摩挲過“承宇”二字。，字鋒卻仍像蕭景淵本人，冷硬、克制、藏著不肯示弱的孤傲。“陛下睡了多久？”
陸承宇忽然問。
林公公一愣，隨即低聲道：“約莫兩個時辰。”
“太少。”
“可今日有早朝。”
陸承宇將腰牌系在腰側(cè)，語氣平靜：“那就從早朝之后開始補(bǔ)。”
林公公眼皮一跳，心想這位果然不是隨口說說。
他昨夜敢收陛下的奏折，今日便真敢管陛下歇息。
可奇怪的是，林公公心底竟沒有多少反感。
他陪蕭景淵多年，最清楚陛下這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少時被權(quán)臣壓制，**后又日夜提防朝臣傾軋。
帝王看似尊貴，實(shí)則像被困在金籠里的孤鷹，連疲憊都不能讓人看見。
若真有個人敢攔住他，未必不是好事。
辰時，御書房外已有內(nèi)侍候著。
陸承宇到時，蕭景淵正坐在案后翻閱軍報(bào)。
玄色龍袍襯得他眉眼冷峻，仿佛昨夜那一瞬間的松動只是錯覺。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只淡淡道：“你倒是不怕遲。”
“我按時來，是給你面子。”
陸承宇走近，目光落在案上的折子，“你提前批折，是不守規(guī)矩。”
御書房內(nèi)的宮人齊齊屏息。
蕭景淵翻折子的手一頓。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陸承宇，眸色深沉：“朕昨夜已睡過。”
“兩個時辰不叫睡過，叫昏過去一會兒。”
林公公默默低下頭，假裝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蕭景淵臉色微冷，像是要發(fā)作。
可陸承宇已經(jīng)走到案邊，極自然地抽走他手中的軍報(bào)，低頭掃過幾行。
“北境轉(zhuǎn)運(yùn)使是何人？”
蕭景淵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沒有把折子奪回去：“戶部郎中周秉文兼任轉(zhuǎn)運(yùn)副使，正使是兵部侍郎趙存義。”
“趙存義是誰的人？”
“表面中立。”
“那就是有人替他遮掩。”
陸承宇將軍報(bào)鋪在案上，指尖點(diǎn)過其中幾處：“這里寫糧車因雨延誤七日，可從京倉到北境，沿途設(shè)有三處轉(zhuǎn)運(yùn)驛，若只是雨阻，不該三處同時遲滯。再看這里，入倉數(shù)字寫得太整齊了。”
蕭景淵眸光微動：“太整齊？”
“真正在路上的糧，不可能每一批損耗都恰好維持在一個漂亮范圍內(nèi)。”
陸承宇道，“越是想顯得賬目干凈，越會把數(shù)字修得圓滑。做假賬的人往往以為整齊就是可信，可真實(shí)的損耗從來不會這么聽話。”
御書房里安靜下來。
蕭景淵看著陸承宇的手指。
那只手修長有力，按在軍報(bào)上時，竟比朱批還要令人無法忽視。
他說話時沒有半點(diǎn)臣子面對君王的謹(jǐn)慎，卻偏偏條理清晰，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剖開表面的粉飾。
“你從前究竟做什么？”
蕭景淵問。
“管人，管錢，管局面。”
“倒像個奸商。”
陸承宇抬眼：“能活下來的奸商，通常比清官更懂賬。”
蕭景淵竟一時沒有反駁。
陸承宇將軍報(bào)推回去：“你現(xiàn)在需要三道旨意。第一，密令北境監(jiān)軍核查各倉實(shí)存，不走兵部，直達(dá)御前。第二，命京畿糧倉重新點(diǎn)驗(yàn)，查近三月出入賬冊。第三，放出消息，說你要重賞押糧有功之人。”
蕭景淵眼神微沉：“重賞？”
“人心貪利。你要他們以為自己還有機(jī)會洗白，才會急著補(bǔ)窟窿。誰動得越快，誰心里越虛。”
林公公在旁聽得心驚。
這法子不聲不響，卻比直接下獄更狠。
陛下若立刻查，底下人或許會抱團(tuán)抵賴；可若先給出誘餌，人人都怕旁人先一步脫身，反倒會自亂陣腳。
蕭景淵靜靜看著陸承宇，眼底終于浮起一絲真正的審視。
“你想讓朕引蛇出洞。”
“不是讓你。”
陸承宇糾正，“是我們。”
這兩個字落下，蕭景淵的指尖輕輕一動。
我們。
自**以來，他聽過無數(shù)人說愿為陛下分憂，愿與大靖共存亡。
那些話宏大、忠誠、冠冕堂皇，卻始終隔著君臣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
唯有陸承宇這一句，平淡得近乎隨意，卻像把他從孤零零的龍椅上拉下來，放在了同一個棋盤前。
蕭景淵垂眸，掩去眼底異色：“陸承宇，朕準(zhǔn)你御前行走，不是準(zhǔn)你與朕平起平坐。”
“那你可以把腰牌收回去。”
陸承宇說著，竟真解下腰牌，放到案上。
林公公險些跪下。
蕭景淵臉色驟然沉下：“你在威脅朕？”
“不是威脅，是提醒。”
陸承宇迎上他的目光，“你若只想要一個聽話的臣子，滿朝都是。你留下我，是因?yàn)槲夷茏鏊麄冏霾涣说氖隆＜热蝗绱耍蛣e讓我按照他們的方式活。”
御書房內(nèi)的氣壓低得嚇人。
蕭景淵看著案上的腰牌，半晌沒有說話。
那枚腰牌是他親手寫的字，此刻被陸承宇隨意放下，像是某種無聲的試探。
他該怒的。
可比怒意更先涌上來的，竟是一種細(xì)微的不安。
仿佛這個人真的會轉(zhuǎn)身離開。
蕭景淵厭惡這種被牽動的感覺，可更厭惡自己竟然在意。
他抬手按住腰牌，指腹壓過那兩個字，聲音冷得近乎僵硬：“朕給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
陸承宇看了他一眼。
蕭景淵將腰牌推回去：“戴上。”
陸承宇沒有立刻動。
蕭景淵眸色一沉：“陸承宇。”
那聲音里藏著壓抑的惱意，也藏著一點(diǎn)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承宇終于伸手拿起腰牌，重新系回腰間。
他動作不快，像是故意讓蕭景淵看清楚。
隨后，他俯身靠近些許，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下次想留人，可以直接說，不必裝作下旨。”
蕭景淵呼吸微滯。
“放肆。”
他低聲道。
陸承宇卻只是淡淡一笑，退回原位：“我知道。”
早朝之后，第一道密旨便出了宮。
沈硯之得到消息時，正在府中煮茶。
爐火溫吞，茶香清淡，他聽完門客回稟，指尖仍穩(wěn)穩(wěn)扣著茶盞。
“御前多了個來歷不明的人？”
他語氣溫和。
門客低聲道：“聽聞姓陸，昨夜才入宮，今日便可出入御書房。陛下還賜了腰牌，名為御前行走。”
沈硯之笑了笑：“陛下這些年多疑至極，竟也有信生人的時候。”
“是否要查？”
“自然要查。”
沈硯之放下茶盞，眼底溫意未減，卻無端令人發(fā)寒，“北境的賬，不能讓旁人先碰。這個陸承宇既能讓陛下破例，便不是尋常人。”
他頓了頓，又道：“宮中不是還有個蘇輕寒嗎？”
門客會意：“太傅的意思是……”
“陛下身邊忽然多了一個強(qiáng)勢的人，總會有人不安。”
沈硯之慢條斯理道，“讓蘇輕寒入宮請安。溫順些，懂事些，最好讓滿宮都瞧見，什么樣的人才適合留在君側(cè)。”
風(fēng)從窗縫里吹進(jìn)來，茶面泛起細(xì)微漣漪。
沈硯之垂眸看著那圈波紋，唇邊笑意漸深。
“至于陸承宇，”他說，“先看看他究竟是刀，還是陛下自己招來的禍。”
入夜時，陸承宇回到御書房，果然看見蕭景淵又坐在案前。
案上奏折堆得不算多，可朱筆已經(jīng)被他握在手里。
陸承宇站在門口，沒說話。
蕭景淵抬眼，神色鎮(zhèn)定：“朕只看兩本。”
林公公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陸承宇走進(jìn)去，伸手抽走朱筆。
蕭景淵的目光追著他的動作，唇線繃緊，卻沒有阻止。
“規(guī)矩第一天，你就想試探底線？”
陸承宇問。
蕭景淵冷聲：“朕是皇帝。”
“我知道。”
陸承宇將朱筆放遠(yuǎn)，“所以白日我給足你皇帝的體面。現(xiàn)在門關(guān)上了，你該聽我的。”
蕭景淵手指慢慢收緊，眼底有怒，也有一種被戳中心思后的狼狽。
他確實(shí)是故意的。
不是為了折子，而是想知道陸承宇會不會來，會不會像昨夜那樣，毫不猶豫地?cái)r住他。
這種念頭荒唐又可恥。
可當(dāng)陸承宇真的站在他面前，奪走他的朱筆時，他胸口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弦，竟緩緩松開了。
陸承宇看著他：“起來。”
蕭景淵沒動。
陸承宇聲音更低：“蕭景淵，我不說第三遍。”
片刻后，年輕帝王終于站起身。
他的神色仍冷，耳根卻在燭火下泛起一點(diǎn)不明顯的紅。
陸承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語氣卻放緩了些：“今**做得不錯。北境的局，開得很穩(wěn)。”
蕭景淵微怔。
陸承宇抬手，替他理正因久坐而微亂的衣襟：“所以今晚不罰你。按時休息，算獎勵。”
蕭景淵垂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手。
那一瞬間，白日里冰冷的帝王殼子仿佛被輕輕敲開一道縫，里面藏著的疲憊與依賴無聲滲出。
“陸承宇。”
他低聲問，“若朕不聽呢？”
陸承宇抬眸，目光沉靜而強(qiáng)勢：“那我會讓你記住，試探底線要付出代價。”
蕭景淵喉結(jié)輕動，竟沒有再反駁。
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屏風(fēng)上交疊。
門外，林公公守在廊下，聽見里面再無爭執(zhí)，終于長長松了口氣。
可他并不知道，宮外沈府的一紙密信，已經(jīng)悄然送入了另一座偏殿。
而那個名叫蘇輕寒的世家公子，正對著鏡中溫順無害的自己，緩緩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