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被謝衍那句話問住了。

“你覺得，什么樣的人，算門當戶對？”

她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以前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她滿心滿眼都是謝衍，覺得嫁人就是嫁給喜歡的人，門當戶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可現在她才發現，門當戶對，真的很重要。

她是商戶之女，雖然是永寧伯夫人的外甥女，但說到底，身份擺在那里。太高的人家看不上她，太低的人家她又看不上。

“大概……與我家差不多吧?！彼詈筮@樣回答。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你叔伯的事，我會讓人去查?！?br>
說完他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沈鹿溪坐在涼亭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剛才說想找個人嫁了的時候，謝衍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驚訝，不是反對，而是——

她也說不上來。

反正就是不太對勁。

“算了，”她搖了搖頭，“他大概覺得我又在犯蠢吧?！?br>
她站起來，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沈鹿溪一邊上課，一邊等著老家的消息。

三天之后，謝衍帶來了消息。

“你二叔被人設了局，”他坐在書房里，語氣平靜，“那個所謂的生意伙伴，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他去的?，F在人跑了，賬上的銀子全被卷走了。”

沈鹿溪坐在對面，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三叔那邊，”謝衍繼續說，“**的那幾個已經被抓到了，該賠的銀子一分不會少。人我也讓人轉到京城最好的醫館了，大夫說沒有性命之憂，但要養上幾個月?！?br>
沈鹿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眶又紅了。

“謝謝你，表哥?！?br>
謝衍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你二叔的窟窿，我讓人估算過了，大概需要兩萬兩銀子才能填上。”

沈鹿溪的心沉了一下。

兩萬兩。

她爹留給她的家產，加起來大概有三萬兩。填上叔伯的窟窿，她就只剩一萬兩了。

一萬兩在京城能做什么？買個小院子，置幾畝薄田，省著點花，夠她一個人過一輩子。

但要是遇到什么事，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看。

“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謝衍的聲音淡淡的，“伯府先幫你墊上?！?br>
沈鹿溪愣了一下：“不行，我不能——”

“不是白給你，”謝衍打斷她，“等你二叔那邊緩過來了，再慢慢還。”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謝衍是在幫她。

伯府不缺這兩萬兩銀子，但這個人情，她得記一輩子。

“謝謝表哥，”她低下頭，“我會還的?！?br>
謝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又沉默了一會兒，沈鹿溪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她其實想跟表哥說說自己的打算——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一個姑娘家，怎么能讓表哥幫自己留意人選呢？

這于理不合。

她雖然笨，但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表哥是男子，又是她的表哥，替她相看人家，傳出去像什么話？

沈鹿溪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站起來。

“表哥，那我先回去了。”

謝衍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沈鹿溪從書房出來之后，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姨母那里。

這事，還是得跟姨母說。

永寧伯夫人正在屋里喝茶，看見她進來，笑著招手。

“鹿溪來了，快過來坐?！?br>
沈鹿溪走過去，在姨母身邊坐下。

永寧伯夫人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瘦了。這幾天沒睡好吧？”

“還好，”沈鹿溪笑了笑，“表哥送我的香囊很管用，睡得比以前好了?！?br>
“那就好，”永寧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叔伯的事，你表哥跟我說了。你不用擔心，有伯府在，不會讓你為難的?！?br>
沈鹿溪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姨母，我有件事想跟你說?！?br>
“什么事？”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

“我想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br>
永寧伯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嫁人，”沈鹿溪低下頭，“不用多喜歡，人品端正、能互相扶持就行?！?br>
永寧伯夫人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鹿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不是……不喜歡你表哥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抬起頭。

“以前你不是一直想嫁給他的嗎？怎么現在突然……”

永寧伯夫人沒說完，但沈鹿溪懂了。

姨母一直以為，她還想嫁給謝衍。

沈鹿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

“姨母，我以前是喜歡表哥，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F在我想明白了，表哥對我只有兄妹之情，我不能再纏著他了?！?br>
永寧伯夫人看著她，眼神復雜。

“而且，”沈鹿溪繼續說，“我只是個商戶孤女，配不上表哥。與其高攀不上，不如找個門當戶對的，安安穩穩過日子?！?br>
永寧伯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沈鹿溪，眼眶微微有些紅。

“你這孩子，”她嘆了口氣，“我還一直以為……”

她沒說完，搖了搖頭。

沈鹿溪心里有些愧疚。

她知道姨母一直想讓她做兒媳，從小到大，姨母沒少在她和謝衍之間牽線搭橋。

可她真的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會重蹈夢里的覆轍。

“姨母，”她握住永寧伯夫人的手，“對不起?！?br>
“說什么傻話，”永寧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勉強笑了笑，“你的事，姨母當然會幫你?！?br>
她頓了一下，又說：“你想要什么樣的，跟姨母說說?！?br>
沈鹿溪認真想了想。

“門當戶對，人品端正，不嫌棄我是商戶出身就行。還有……人要好，不能讓我受委屈?！?br>
永寧伯夫人聽完，點了點頭。

“這樣的人家，京城里還是不少的。姨母幫你留意著。”

“謝謝姨母?！?br>
“謝什么，”永寧伯夫人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絲失落，“你過得好，姨母就高興了。”

沈鹿溪鼻子一酸，撲進她懷里。

“姨母，你對我真好?！?br>
永寧伯夫人拍著她的背，嘆了口氣。

“你是**托付給我的，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兩個人抱了一會兒，永寧伯夫人松開她，擦了擦眼角。

“行了，別哭了。這事我來安排，你先回去好好歇著?！?br>
沈鹿溪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姨母一眼。

永寧伯夫人沖她笑了笑，揮了揮手。

沈鹿溪推門出去了。

她走后，永寧伯夫人坐在屋里，發了很久的呆。

丫鬟進來換茶，她都沒注意到。

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嬤嬤說：“去把世子爺叫來?！?br>
謝衍來得很快。

“母親找我？”

永寧伯夫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鹿溪剛才來找我了?！?br>
謝衍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什么事？”

“她說想找個人家，”永寧伯夫人看著他的臉，“門當戶對、人品端正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謝衍沒說話。

永寧伯夫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他這個兒子目光平淡，似乎真的對鹿溪沒有那心思。

算了，總歸是自己兒子，她也不好做這個仇人真將兩人撮合到一起去，要是成了一對怨偶，還會怪她的。

“她說，以前是年少不懂事，現在想明白了，”永寧伯夫人的聲音有些澀，“還說她配不**，不想再纏著你了?！?br>
謝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所以，”永寧伯夫人嘆了口氣，“她的事，你管不管？”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讓我怎么管？”

“你表妹幼時失孤，給她找個好點的人家。”

謝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聲音很淡。

然后推門出去了。

永寧伯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這兩個孩子啊……”她搖了搖頭，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那天晚上，謝衍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一本書，一頁都沒翻。

硯書進來送茶，看見他這副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世子爺，夫人那邊讓您留意人選的事……”

謝衍沒說話。

硯書等了一會兒，正要退出去，謝衍突然開口了。

“硯書。”

“屬下在?！?br>
“京城里，門當戶對、人品端正、不嫌棄商戶出身的年輕人，”謝衍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列個名單出來?！?br>
硯書愣了一下。

“……是?！?br>
他轉身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世子爺坐在燈下，手里的書還是那一頁，一動沒動。

硯書在心里嘆了口氣。

世子爺啊世子爺，您這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