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在臨安城的巷道里穿行。，只有零星幾盞燈籠掛在檐下，在風中搖搖欲滅。兩人的腳步聲被厚重的黑暗吞沒，只剩急促的呼吸在窄巷里回蕩。，月白色的羅裙在奔跑中被夜風掀起一角，發間的寒梅針發簪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團兒蹲在她肩頭，兩只前爪緊緊抓著她的衣領，尾巴繃得像根鐵棍。“他們還有多遠？”蘇映雪壓低聲音問。“三百步。”，不像在逃命，像在說今天什么天氣。“在縮短。他們比我們快。那怎么辦？”。他突然拐進一條岔巷，又一個急轉彎，鉆進另一條更窄的通道。這條巷子窄到兩個人不能并排走，墻上的青苔蹭在蘇映雪的肩膀上，濕漉漉的，帶著一股霉味。“我們去哪里？哥哥的別院。那里有暗衛營的人守著，影衛不敢進。還有多遠？半炷香。”，加快了腳步。——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十幾個人的，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走路。影衛的訓練方式，讓他們連腳步聲都趨于一致，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殷寂川突然停下，把蘇映雪推到墻邊，自己擋在她身前。
“別動。”
他用口型說，沒有發出聲音。
蘇映雪屏住呼吸。團兒也一動不動，連尾巴都不搖了，只有一雙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星星。
腳步聲從巷口經過。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蘇映雪能看到他們的影子——十二個，身材勻稱，步伐一致，每個人都腰佩短刀，手里還提著一個黑色的布袋，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月光把他們拉長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排整齊的墓碑。
殷寂川的手慢慢抬起，黑色的霧氣從指尖滲出，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霧氣順著地面爬行，像一條黑色的蛇，朝巷口游去，速度極慢，每一寸都像在刀尖上爬。
就在霧氣即將接觸到第一個影衛的腳踝時——
“停。”
一個聲音從影衛中間傳來。冰冷的，沒有感情的，像鐵器碰撞。
所有影衛同時停下，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領頭的影衛轉過身，面朝殷寂川和蘇映雪藏身的巷子。他的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像兩顆玻璃珠子，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卻能精準地鎖定目標。
“二公子，我們知道你在那里。”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從機器里發出來的。
“王爺說了，如果你擋著，就連你一起抓。”
殷寂川沒有動。他也沒有收回霧氣。
“那就一起抓。”
他說。
聲音很輕。
但巷口的影衛們同時抬起了頭。
領頭的影衛嘆了口氣——那聲嘆氣也是平的，沒有感情，像是訓練出來的“在適當的時候發出適當的聲音”。
“二公子，請不要讓屬下為難。”
“你剛才說連我一起抓。沒有為難。”
領頭的影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向前一揮。
“抓。”
十二個影衛同時動了。
他們的速度快到只留下殘影，從不同的方向撲向巷子。有人**，瓦片無聲碎裂；有人從地面突進，靴底碾過碎石卻沒有發出聲響；有人從屋頂跳下，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殷寂川的霧氣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黑色的霧氣像潮水一樣涌出巷口，將整條街道籠罩在黑暗之中。不是普通的霧——里面有聲音。不是他的聲音，是他讀過的所有人的心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千個人同時在說話、在哭泣、在尖叫。
那些聲音鉆進影衛們的耳朵，無孔不入。
影衛們的身形頓了一下。
他們不怕讀心，因為他們沒有心。但這些聲音不是讀他們的心，是塞進他們腦子里的別人的心。一千個人的恐懼、痛苦、絕望、貪婪、嫉妒、仇恨，在一瞬間灌進他們的意識，像一千根針同時扎進大腦。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摔倒在地，有人開始干嘔。
但領頭的影衛沒有。
他穿過霧氣，穿過那些聲音，一步一步走向巷子深處。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踩在平地上。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殷寂川，像兩顆不會轉動的玻璃珠子，在霧氣中發出淡淡的光。
“二公子，你的咒術對影衛無效。你應該知道的。”
殷寂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
他只是想拖延時間。
領頭的影衛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一只手從側面伸過來，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
秋水劍。
蘇映雪出手了。
劍鋒無聲無息地刺向領頭影衛的咽喉，她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從黑暗中疾射而出。她的動作快而準，沒有一絲多余，像一個在黑暗中練習了十年的刺客——她確實練習了十年。十年如一日，每一天都在重復這些動作，直到它們成為本能，成為呼吸的一部分。
領頭影衛側身躲開，劍鋒擦過他的面具，將面具削下一角。
面具下的臉露了出來——沒有表情，沒有疤痕，甚至沒有毛孔，像一張假臉。皮膚白得像瓷，嘴唇淡得像沒有顏色。
“影閣的‘蟬’。”
他說，語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
“久仰。”
蘇映雪沒有回答。
手腕一轉，劍鋒橫削。秋水劍在空中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直取影衛的脖子。
影衛后退一步，短刀出鞘，刀劍相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火花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照亮了蘇映雪的臉——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像一臺被激活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運轉。
這就是蟬。
蟬鳴之時，即是索命之日。
團兒從蘇映雪肩頭躍起，撲向另一個影衛的面門。
小貂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影衛伸手去擋，團兒一口咬住他的虎口，牙齒嵌進肉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影衛悶哼一聲——終于發出了一個有人味的聲音，雖然短促得像被掐斷的呼吸。他甩手想把團兒甩掉，但團兒像粘在他手上一樣，怎么甩都甩不掉，四只爪子死死摳住他的皮膚，尾巴纏住了他的手腕。
“團兒，回來！”
蘇映雪喊道。
團兒松口，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回蘇映雪肩頭。它的嘴上沾著血，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說“我厲害吧”。
但影衛有十二個。
蘇映雪只能對付一個，團兒只能騷擾一個，殷寂川的咒術對剩下的十個無效。
十個影衛同時逼近，刀鋒在月光下連成一片寒光，像一面由刀刃組成的墻，緩緩壓過來。
空氣被刀鋒切割，發出細微的嗡鳴。
殷寂川擋在蘇映雪身前，張開雙臂。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咒術反噬。嘴角又溢出了黑色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一滴一滴，像黑色的眼淚。
“寂川——”
蘇映雪想去拉他，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手臂。
他站得很穩。像一棵扎了根的樹，像一座不會倒的山。
“跑。”
他說。
“什么？”
“跑。往東跑。哥哥的別院在東邊。我擋著。”
“你擋不住的——”
“跑！”
殷寂川從來沒有這么大聲說過話。
他的聲音在巷子里回蕩，震得墻上的青苔都在往下掉，震得房檐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蘇映雪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猶豫。
她轉身，往東跑去。
身后傳來團兒急促的叫聲，“吱吱吱”，一聲比一聲尖，像在喊“快跑快跑快跑”。
她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殷寂川獨自面對十個影衛。
他抬起手，黑色的霧氣再次涌出——這次不是攻擊，是屏障。霧氣在他身前凝成一道黑色的墻，像一道從地獄升起的幕布，將影衛擋在另一邊。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咒術反噬會讓他在一炷香之內失去意識。
但一炷香，夠她跑到哥哥那里了。
夠她跑到安全的地方。
“哥。”
他在心里說。
“我把她送到你門口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影衛們開始撞擊黑墻。每一次撞擊都像錘子砸在殷寂川的胸口上，一下，又一下。他的嘴角溢出更多的血，從嘴角流到下巴，從下巴滴到地上。
他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蘇映雪跑到別院門口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她扶著石獅子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被火燒過一樣疼。團兒從她肩頭滑下來，趴在地上吐舌頭，雪白的皮毛上全是血——不是它的，是影衛的。
門開了。
殷臨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松垮的中衣，頭發散著，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到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你怎么——”
“殷寂川在后面。”
蘇映雪打斷他，聲音在發抖。
“他在擋影衛。他一個人。他擋不住。你快去——”
她的話沒說完。
殷臨淵已經沖了出去。
他甚至沒有穿鞋，赤著腳跑進了夜色中。中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像一面白色的旗幟。
蘇映雪看著他的背影，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團兒，”她喘著氣說，“他連鞋都沒穿。”
團兒“吱”了一聲。
意思是——你還有心思管這個。
蘇映雪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殷臨淵到的時候，殷寂川已經跪在地上了。
黑色的墻還在，但已經薄得像一層紗，透過去能看到影衛們模糊的輪廓。他們還在撞擊，還在逼近。
殷寂川的七竅都在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血從每一個孔洞里滲出來，滴在他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出來，但滴在地上，觸目驚心，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花。
“寂川！”
殷臨淵沖過去，一把抱住弟弟。
殷寂川睜開眼睛——眼睛是紅的，血把眼白染成了紅色，瞳孔卻在血光中亮得像兩顆星。
“……哥，她到了嗎？”
“到了。你閉嘴。別說話。”
“影衛……十個……都還在……”
殷寂川的手指指向巷子深處。
十個黑色的身影正從霧氣中走出來，步伐依然一致，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像剛才那面黑墻只是幻覺。
殷臨淵把弟弟放在地上，站起來。
他沒有帶劍。
他赤手空拳跑出來的，紫霄劍還在別院里掛著。
但他不需要劍。
他從腰間摸出一枚令牌，高高舉起——
黑玉令。
見令如見鎮南王本人。
影衛們停下了。
“退下。”
殷臨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領頭的影衛看著令牌，沉默了三息。
“大公子，王爺的命令——”
“我說退下。”
殷臨淵向前走了一步。
“回去告訴爹，人是我藏的。想抓她，先殺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里沒有劍，身上沒有甲，腳下沒有鞋。
只有一個令牌。
一顆不怕死的心。
影衛們對視了一眼。
他們可以殺蘇映雪。
可以殺殷寂川。
但不能殺殷臨淵——因為殷臨淵是鎮南王世子，是王爺最器重的兒子，是未來要繼承王位的人。
殺了他，王爺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領頭的影衛單膝跪下。
“屬下告退。”
十個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像他們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殷臨淵轉身，蹲下來，把殷寂川抱起來。
弟弟輕得像一片紙。
血還在流，把他的中衣染成了紅色，滲透了布料，貼在他的皮膚上。
“寂川，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嗯。”
“不許睡。聽到沒有？不許睡。”
“……嗯。”
殷臨淵抱著弟弟，大步往別院走。
月光照在兄弟倆身上。
一個滿身是血，一個滿身是血。
分不清是誰的。
蘇映雪站在別院門口，看到他們回來，沖了上去。
她看到殷寂川的樣子，手捂住了嘴。
“他怎么了？”
“咒術反噬。”
殷臨淵的聲音很冷，但抱著弟弟的手在發抖。
“他為你擋了十個影衛。”
蘇映雪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殷寂川睜開眼睛，看著蘇映雪。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里面的光沒有滅。
“……你沒事就好。”
他說。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頭歪向一邊，靠在了哥哥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