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總帶著一股子鉆骨的涼，刮過城西那座荒廢山神廟的破窗時，會卷起供桌上積了半指厚的灰塵，在晨光里揚成細小的灰霧。

鐘小南是被凍醒的，他蜷縮在供桌底下那堆干草里，身上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襖早就硬得像塊鐵板，擋不住半點寒氣。

“醒了就起來曬曬太陽，免得受潮生了凍瘡。”

文叔的聲音從廟門方向傳來，帶著晨起后的沙啞。

小南**眼睛爬出來，看見文叔正蹲在門檻邊，手里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針，縫補著小南那件快裂開的單衣。

文叔的頭發(fā)白了大半，用一根舊布帶松松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被晨光染成淺金色。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節(jié)上滿是老繭，卻拿著細針穩(wěn)穩(wěn)當當，針腳走得又密又勻。

“文叔，今天還去鎮(zhèn)上嗎？”

小南湊過去，蹲在文叔身邊。

他今年剛滿六歲，個頭比同齡孩子矮些，瘦得能看見突出的肩胛骨，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文叔抬頭看了看天，云層壓得低，灰撲撲的像塊臟棉絮：“去，昨天李屠戶說家里有剩的骨頭，去晚了就被野狗叼走了。”

他把縫好的單衣遞過來，指尖碰了碰小南的手腕，眉頭微蹙，“手還是這么冰，等會兒把我那件舊夾襖也穿上。”

小南接過單衣，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里。

他知道文叔那件夾襖也薄，只是文叔總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怕冷——可小南夜里醒時，總看見文叔把大半條破毯子蓋在自己身上，自己縮在角落里。

兩人收拾妥當，文叔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裝著三張疊得方正的黃紙，紙上用朱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

“這是‘避塵符’，帶在身上，能少沾些臟東西。”

文叔給小南塞了一張在懷里，又把剩下的兩張揣回自己衣襟里，“鎮(zhèn)上最近不太平，遇到不對勁的地方，就躲在我身后，別出聲。”

“是有臟東西嗎？”

小南小聲問。

他從文叔嘴里聽過“鬼邪”這個詞，文叔說那些東西會吸人的“靈魄”，人沒了靈魄就活不成了。

可文叔從沒細說過，小南只知道，每次文叔提到這個，眼神都會變得很沉。

文叔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前幾天王大嬸來討符紙，說她男人夜里去守瓜田，回來后就傻了，只會坐在門檻上發(fā)呆，連自己叫啥都忘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去瞧過，他是丟了‘天沖魄’——那是管著人神智的魄，沒了天沖魄，人就成了沒魂的木偶。”

“是‘影魘’干的？”

小南想起文叔教過他的話，七種鬼邪里，專吸天沖魄的就是影魘。

他還沒見過影魘，只從文叔的描述里知道，那東西長得像青黑色的野狗，眼睛是兩個黑洞，嘴里能冒出勾人魂魄的黑氣。

文叔沒說話，只是拉起小南的手，往鎮(zhèn)上走。

山神廟離鎮(zhèn)子有兩里路，路是土路，雨后積了些水洼，踩上去會濺起泥點。

小南走得慢，文叔就故意放慢腳步，偶爾會指著路邊的野草說：“這個是苦艾，煮水喝能驅寒；那個是車前草，要是磕破了腿，搗成汁敷上能止血。”

小南都認真記著，他知道文叔教的這些都有用。

去年他得了風寒，就是文叔用苦艾煮水，逼著他喝了三天，才好起來的。

快到鎮(zhèn)子口時，就聽見一陣哭喊聲。

一個穿著粗布裙的婦人坐在路邊，懷里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圍了幾個街坊，都皺著眉嘆氣。

“這是張木匠家的，”文叔低聲對小南說，“昨天還見她男人扛著鋸子去做工，怎么今天就……”兩人走過去時，正好聽見那婦人哭著說：“早上我叫他起來吃飯，他就坐在床邊盯著墻，我問他咋了，他就只會說‘不知道’，連孩子都不認得了，這可讓我們娘倆咋活啊！”

小南看見那婦人懷里的孩子，正睜著大眼睛看**，小手拉著**的衣角，小聲喊 “爹”，可那男人只是首勾勾地盯著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

男人的臉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和文叔說的王大嬸男人一模一樣。

“又是丟了魂兒的。”

旁邊一個老婆婆嘆著氣，“這半個月都第三個了，都是夜里出去過的男人，回來就成了這模樣。”

有人小聲說：“前兒個夜里，我聽見村西頭的林子里有狗叫，那聲音滲得慌，不像是正經狗叫，倒像是……像是哭。”

“我還看見林子里有綠光，一閃一閃的，嚇得我趕緊關了門。”

文叔皺著眉，擠到張木匠身邊，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過了一會兒，文叔松開手，對那婦人說：“他還有氣，只是天沖魄被吸走了大半。

我這里有張‘安神符’，你回去燒成灰，混在水里給他喝，能穩(wěn)住他的心神，不至于徹底糊涂。”

婦人連忙接過符紙，對著文叔連連磕頭：“多謝老神仙，多謝老神仙！”

文叔扶起她，又叮囑：“最近夜里別讓家人出去，尤其是男人。

要是聽見奇怪的狗叫，就把門窗關緊，在門口撒點草木灰——影魘怕這東西。”

周圍的人一聽，都圍過來求符紙。

文叔懷里的符紙不多，只能先給家里有男人的街坊，又教他們怎么用草木灰驅邪，怎么辨別影魘的蹤跡——影魘走過的地方，會留下青黑色的腳印，還會有股腐爛的腥臭味。

小南站在旁邊，看著文叔被人圍著，心里有點驕傲。

他知道文叔很厲害，能畫符驅邪，還能救別人。

可他也有點害怕，他怕哪天自己或者文叔，也會遇到影魘，丟了天沖魄。

等街坊們散去，日頭己經升到半空。

文叔帶著小南去了李屠戶家，李屠戶倒是爽快，給了他們一大塊帶肉的骨頭，還多給了兩個白面饅頭。

“老鄭，你可得多畫些符紙，最近這鎮(zhèn)子邪乎得很，我們都指著你呢。”

李屠戶拍著文叔的肩膀說。

文叔謝過他，帶著小南往回走。

路上，小南啃著饅頭，忽然問：“文叔，影魘為什么只吸天沖魄啊？”

“因為天沖魄是七魄里最‘亮’的，” 文叔解釋道，“人活著靠七魄撐著：天沖魄管神智，靈慧魄管記性，氣魄管膽子，力魄管力氣，中樞魄管五臟，精魄管精神，英魄管容貌。

影魘最喜天沖魄的靈氣，吸得多了，它的黑氣就會更濃，將來還能進化成更厲害的惡獸。”

“那……我們能打得過影魘嗎？”

小南攥緊了手里的饅頭，指尖有點發(fā)白。

文叔低頭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現在還不能，但小南在長，等你再大些，文叔教你畫符，教你練靈氣，到時候你就能自己保護自己，還能保護別人了。”

小南點點頭，把文叔的話記在心里。

兩人快走到山神廟時，忽然聽見一陣“嗚嗚”的狗叫。

那聲音不像村里的狗叫，透著一股子凄厲，像是被人打了似的，從山神廟后面的樹林里傳出來。

文叔的腳步一下子停住，臉色沉了下來：“不好，是影魘的聲音！”

他一把把小南拉到身后，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快速用指甲在指尖劃了道小口，將血滴在符紙上——這是 “驅邪符”，比避塵符的威力大得多。

“小南，你待在這里，千萬別動，也別出聲。”

文叔的聲音很嚴肅，“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來，等我回來。”

小南攥著文叔的衣角，不肯松手：“文叔，我跟你一起去！”

“聽話！”

文叔輕輕掰開他的手，“你現在還小，去了會拖累我。

待在這里，就是幫文叔的忙。”

他把小南推到一棵老槐樹下，“躲在樹后面，看著山神廟的方向，要是看見有青黑色的東西出來，就往鎮(zhèn)上跑，找李屠戶幫忙。”

小南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他看著文叔拿著符紙，快步走向山神廟后面的樹林，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樹影里。

風又刮起來了，帶著樹林里的腥臭味，那“嗚嗚”的狗叫越來越近，聽得小南渾身發(fā)毛。

他躲在老槐樹下，緊緊盯著樹林入口，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文叔說的影魘模樣，想起張木匠空洞的眼神，心里又怕又急。

他想沖進去幫文叔，可又記得文叔的話，只能攥著拳頭，在心里默念：文叔加油，文叔一定要平安回來。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樹林里的狗叫突然停了。

緊接著，傳來“滋啦”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燒著了，還夾雜著一陣凄厲的尖叫，聽得小南頭皮發(fā)麻。

又過了一會兒，文叔的身影從樹林里走出來。

他的衣服上沾了些黑灰，嘴角似乎還有點血跡，手里的符紙己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灰。

“文叔！”

小南連忙跑過去。

文叔看見他，緊繃的臉放松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了，影魘被打跑了。”

“文叔，你受傷了嗎？”

小南看見文叔嘴角的血跡，眼睛一下子紅了。

“小傷，不礙事。”

文叔擦了擦嘴角，“那影魘吸了三個人的天沖魄，己經有點厲害，我用了兩張驅邪符才把它打跑。

它跑的時候受了傷，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

小南扶著文叔，慢慢往山神廟走。

夕陽己經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破廟，文叔生了堆火，把李屠戶給的骨頭燉在陶罐里。

火光跳動著，映得文叔的臉暖融融的。

小南坐在火堆邊，看著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的泡，忽然問：“文叔，以后還會有別的鬼邪來嗎？”

文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躥高了些：“會的。

這世上的鬼邪不止影魘一種，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怨氣，有怨氣就會生鬼邪。

我們能做的，就是練好本事，保護好自己，也盡量保護那些無辜的人。”

小南點點頭，往火堆邊湊了湊，感覺身上暖和了不少。

他看著跳動的火光，想起白天鎮(zhèn)上那些人的哭聲，想起文叔嘴角的血跡，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這世上的日子，從來都不是安穩(wěn)的，要想活下去，就得變得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