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幫我在省城找了間短租公寓，離基金會辦公點很近。

我把行李一件一件歸置好，書架上只擺了支教資料和幾本教育學的書。

沒有照片，沒有合照。

許清把證據冊打印了三份，坐在我對面一頁一頁的翻。

“銀行流水沒問題，轉賬記錄都在，對方抗辯空間很小。”

她推了推眼鏡，“火災那條線，值班員愿意出具書面證詞，當年的疏散記錄教育局檔案室也能調。”

我點了點頭。

她抬起頭看我：“姜瓷，你現在是什么感覺？”

我想了想。

“沒什么感覺。”

不是逞強。

是疼了太久之后的麻木，膝蓋里的碎骨已經和神經長在一起，分不清是痛還是習慣。

許清沒再問。

周三，省公益教育基金會的負責人周林打來電話。

“姜老師，你在山里做的那套分級閱讀課程包，目前已經有三個縣的試點學校在用了。

效果數據我看了，閱讀達標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

他頓了頓。

“基金會想聘你做山區課程推廣項目的負責人。

正式崗位，駐省城，定期下山區督導。”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樓下是省城四月的梧桐樹，風吹過來有青草味。

一年前我坐上去支教的大巴，紀哲追著車窗跑了二十米，喊的是“別太拼，一年就回來”。

他以為我去山里是吃苦，是犧牲，是等著回來被他心疼。

他從來沒問過我在那里做了什么。

我把周林的邀請接了下來。

周末我回去辦最后的搬家手續。

那個家已經不像我的了。

黎茉的畫架從陽臺挪到了客廳角落，紀哲把她的外套掛在門后的掛鉤上……那個掛鉤以前掛的是我的圍巾。

我收拾的很快，沒留什么東西。

最后拉開書房抽屜拿充電頭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

紙很舊，邊緣已經發黃。

是紀哲的字跡。

我展開來看。

“姜瓷，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求婚。

我不會說漂亮話，我只知道，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失望，請你不要回頭。”

日期是五年前。

就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

我把那張紙攤在手心，看著上面被汗水暈染過的字跡。

“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失望，請你不要回頭。”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叫紀哲的男孩眼里一定全是我。

可現在，那個男孩已經死在了這間充滿梔子花香的屋子里。

我拿出一支筆，在草稿紙的最后一行，平靜的寫下四個字：絕不回頭。

然后，我把紙重新折好，壓在了那個青竹紋茶杯下。

把大門的鑰匙和那對廉價的銀戒指，整整齊齊的擺在鞋柜上。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門，聽著防盜門在身后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一刻，膝蓋里的碎骨竟然奇跡般的沒有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