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斜地往下倒，周也紅著眼眶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一個六十三歲、半身不遂的老人，硬是咬著牙，靠著右手撐著地面，完成了三次叩拜。
吳桂芳在旁邊不停抹眼淚，嘴里念叨著“作孽啊作孽啊”。沈秀蘭已經(jīng)不敢看了，把頭埋在手臂里。阿鬼扛著攝像機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他的直播間當(dāng)時在線人數(shù)已經(jīng)破了八十萬，彈幕鋪天蓋地，但阿鬼一句話都沒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鐘。
周德海握住了木槌。他只能單手握住，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木槌上，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木槌撞向鐘壁。
“咣——！”
**聲。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在鐘聲的共振中，夾雜著一聲遙遠的、金屬碰撞的脆響。那是一道鐵門被撞上的聲音，**落鎖的聲音。是監(jiān)獄的聲音。
“咣——！！”
第五聲。鐘身上的霧氣翻滾而出，比陸明遠那次更加濃烈。霧氣中浮現(xiàn)出一個輪廓，不是人，是一座鐵窗、一道柵欄。柵欄后面，蹲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囚服，頭發(fā)剃得很短，臉埋在膝蓋里。
周德海發(fā)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嚎叫，那聲音完全不像是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能發(fā)出的。他在喊大兒子的名字，一聲接一聲，喊得嗓子都劈了。
“咣——！！！”
第六聲。
鐘聲落定。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音不是在耳朵里響起的，而是直接出現(xiàn)在每個人的腦海里，清晰得像一記重錘——磚石碎裂的聲音，鋼筋斷裂的聲音，然后是水聲，大量的水聲。那不是洪水，是水庫。是某個水庫開閘放水的轟鳴。
周德海猛地睜圓了眼睛，他那只還能動的右眼瞳孔急劇收縮，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他的嘴大張著，喉嚨里發(fā)出一串含混的氣音，聽不清在說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不是得償所愿的喜悅。
那是恐懼。極致的、滅頂?shù)目謶帧?br>“爸？爸！”周也沖上去扶住他。
然后周德海的身體忽然僵住了。就像一臺正在運轉(zhuǎn)的機器突然斷了電，他的右手還死死攥著木槌，眼睛里還倒映著那口古鐘的影子，但整個人已經(jīng)不會動了。他的瞳孔開始渙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來，流出一縷涎水。
“爸！爸你怎么了！爸！”周也的聲音變成了哭腔，他拼命搖晃著周德海的肩膀，但老人的身體已經(jīng)軟了下去，像一個被抽掉了填充物的布偶。
吳桂芳尖叫起來。那聲尖叫尖銳而短促，像是被什么東西驟然掐斷。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整個人往后踉蹌了兩步，撞在了蘇晚棠的身上。
“腦溢血。”蘇晚棠扶住吳桂芳，聲音冷靜得不像話，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鐘聲誘發(fā)的顱內(nèi)出血，人已經(jīng)不行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從**聲鐘響到第六聲落下，前后不到兩分鐘。周德海完成了他的渡厄儀式，然后死了。
死在了渡厄鐘前。
趙婉清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她沖到老鐘頭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不是說渡厄是把厄運轉(zhuǎn)給別人嗎！他怎么會死！你不是說他不會有事嗎？！”
老鐘頭低頭看著她的手，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像一塊被水泡了百年的石頭。“他的厄運確實渡出去了，”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判詞，“但他的厄運渡出去的地方，不是他以為的地方。”
“什么意思？！”趙婉清的聲音在發(fā)抖。
“渡厄鐘渡的是命。”老鐘頭抬起眼皮，那雙燒紅的鐵釘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周德海的**，“他以為他把厄運渡給了仇人，但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他的大兒子。鐘感知到的是他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他想把好運轉(zhuǎn)給兒子，讓兒子在監(jiān)獄里平安。”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他的幸運給了兒子。他的厄運，只能由他自己承擔(dān)。”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周也跪在他父親的**旁，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