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愈合，形成一個圓鈍的肉球，尾巴尖上那一截永遠沒了。
雪還在下。它身下的雪已經被體溫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冰冷的瀝青地面。它趴在那片潮濕的瀝青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它身上沒有項圈，沒有絕育耳標，沒有任何和人類有關的痕跡。只有它的眼睛——它唯一還能睜開的右眼——是橘**的，很亮，在雪夜里像一小簇快要被風撲滅的火。
它不是在看救命恩人，是在看一個遲到很久的人。它的瞳孔在雪的反光里縮成一條很細的線，那條線正對著我。
我把圍巾解下來裹住它。圍巾上有我加班時不小心滴上的泡面湯，它的鼻子動了一下。它沒有掙扎，沒有咬我，甚至連爪子都沒有伸。它只是把那只瞎掉的左眼抵在我虎口上，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漏氣一樣的聲音。
抱著它走了兩公里回到**樓。它很輕，大概只有兩斤不到，隔著圍巾我能摸到它身上的每一根肋骨。風把雪吹進我后頸窩的時候，它往我懷里縮了縮。它在那條圍巾里打了一個極淺的呼嚕——那不是舒服，是終于不抖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所有能保暖的東西都翻出來。舊報紙，**的舊毛衣，快遞箱拆開的紙板。在紙箱里墊了厚厚一層，把黑貓放進去。它縮在報紙堆里，小得像一團被揉皺的舊毛衣。黑毛和報紙上的鉛字混在一起，只露出兩只耳朵尖。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冰的，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凍豆腐。
我把半碗沒吃完的泡面推到它面前。泡面是晚飯剩下的，已經泡漲了，面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我用筷子把面挑起來，在碗沿上瀝了一下湯，放在紙箱旁邊的舊報紙上。它低頭聞了聞，然后伸出舌頭，把面條卷進嘴里。第一口咬空了，面條從嘴邊滑回紙上。它又舔了第二下，這次用舌頭卷住了，吃進嘴里，嚼了很久。嚼的時候右眼一直瞇著，左眼還是糊著膿睜不開，但那只瞇縫的眼睛在對焦——在辨認面前這個人影。
“你是被遺棄的，還是自己跑丟的？”
我蹲在紙箱旁邊，把手伸過去讓它聞我的指尖。它的鼻子很涼，濕漉漉的，在我食指上蹭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擱在我的虎口上，閉上眼睛，呼了一口很短的氣。很燙。
“沒關系。我跟你一樣。”
它沒有回答。它只是睜了一下那只被膿糊住一半的左眼。沒有全睜開，只睜開一條極窄的縫——那道縫里透出微弱的光，是橘**的，和右眼一樣。然后重新閉上。
從那天起，黑貓住下了。
它從來不叫。不是那種高冷的“不叫”，是那種嗓子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的不叫。它偶爾張開嘴巴，喉嚨里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漏氣皮球一樣的氣聲。嚙口型做得很完整——上顎和下顎張開的幅度比字面上的叫要寬，舌尖微卷，上抬——但沒有聲音。像有人在它喉嚨里裝了一個靜音開關。我把手指按在它喉嚨上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但它叫不出來。
它每天趴在窗臺上，用那一只橘**的眼睛看著窗外的雪。我住在六樓，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城中村屋頂。雪把那些違章搭建的石棉瓦棚子壓得嘎吱作響，遠處的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煤煙。它就看著那片灰白的天空，一動不動。尾巴垂在窗臺邊緣，斷口上的肉球偶爾輕輕晃一下。像在等什么人。
我給它取名叫“小默”——沉默的默。
一個不會叫的貓，和一個不需要說話的人，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里相依為命。每天早上一人一貓相對無言，我吃泡面，它也吃泡面。它不喜歡吃泡面里的胡蘿卜丁，每次都用爪子撥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碗旁邊。像在做某種我看不懂的儀式。
然后報恩開始了。
第一天早上。
我推開門準備上班，門口的舊門墊上放著一只死老鼠。老鼠被咬斷了脖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墊正中央。沒有血，老鼠的毛是干的，看上去像一只被精心擺放在博物館展臺上的**。它的尾巴被捋直了，四只爪子并攏，朝向同一個方向——我經常走的那條路。
這是貓的報恩。貓抓到老鼠會送給主人，因為覺得主人太笨了不會自己抓。我蹲下來摸小默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