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沒聽到過，但他記得父親胸腔震動時傳到他手心的頻率。
三年前，父親突然不見了。
那天早上父親照常出門，說去電臺上班，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阿九在家等了三天，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一個人跑到父親工作的電臺去找。那棟樓還在，但門口的牌子換了，守門的人換了，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愿意費勁去理解一個啞巴孩子比劃的是什么意思。他去**局，**把他趕了出來。他去父親的朋友家，那些人看見他就關門。他回到家里等，等到房東來收租，把他連人帶東西扔到了大街上。
那時候是冬天。和阿九現在縮在街頭的這個冬天一樣冷。
他被《申報》發行站的老陳撿到了。老陳也是個啞巴，在發行站管報童的分發和結算，五十來歲，駝背，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到下巴的舊傷疤。他在垃圾堆旁邊發現了快要凍死的阿九，把他扛回了發行站后巷的棚屋里，喂了一碗熱粥，從此阿九就成了四馬路上第三十七個報童。
老陳對他很好。教他怎么搶位置、怎么吆喝（阿九吆喝不了，但他舉著報紙在路口比劃，反而比別人更惹眼）、怎么跟巡捕房的**周旋。老陳從不問他的來歷，阿九也不問老陳的。兩個啞巴之間的交流不需要那么多廢話，幾個手勢、一個眼神就夠了。老陳有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阿九知道那是蘇州河碼頭邊一個廢棄倉庫的鑰匙，老陳有時候會帶他去那里**，說那里比棚屋暖和。
阿九不知道老陳為什么對那個倉庫那么熟悉，也不知道為什么倉庫的地下室里堆著那么多落了灰的木箱，上面印著外文標簽。他只是覺得那里安靜、安全，適合在被人追的時候躲進去。
被人追是常有的事。租界里賣報的孩子太多，幫派、巡捕、**浪人、76號的特務——誰都可以踹你一腳、扇你一耳光、搶走你口袋里那幾個銅板。阿九挨過打，挨過餓，在巡捕房的拘留室里關過一整夜，但他一次也沒哭過。他的眼淚在三年前那個被房東趕出來的冬天就已經流干了。一個啞巴哭起來是沉默的，既然沒有人能聽見，那哭給誰看呢？
凌晨四點剛過，早報卡車的聲音從街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