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啞

疼痛是從喉嚨深處蔓延開的。

像有一把燒紅的烙鐵從咽喉一路燙到胸腔，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拼命想要喊叫，嘴巴張得很大，卻只聽到一陣喑啞的氣流，像破舊風箱發出的嘶鳴。

沒有聲音。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被人從酒坊的后門拖了出去，像一條死狗似的扔在巷口的泥地里。初秋的雨水冰涼刺骨，打在臉上生疼，她沒有力氣爬起來，只能趴在泥水里，看著那扇黑漆木門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里。

那是個女人的影子，身段婀娜，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衣裙，像一朵開在暗夜里的花。那人影側過臉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婉而得體的笑。

那是她認識的笑容。

她曾經以為那是善意。

“阿檀姐姐，你可別怪我，”那個聲音輕柔得像三月的春風，“誰讓你擋了我的路呢？”

然后燈滅了。

門徹底關上了。

沈檀趴在泥水里，雨水灌進她的嘴里，苦澀而腥甜。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腫脹，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灼著、潰爛著。

她被人毒啞了。

而毒啞她的人，正是她親手從街邊救回來、收留在酒坊里、當成親妹妹一樣對待的人——沈蕓。

她的丈夫秦紹則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她沒有看見他的臉，但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那腳步不緊不慢，從酒坊的前堂走到后門，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然后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后。

他隔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沈檀以為他會開門。

她沒有等來門開的聲音，只等來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把她扔遠點，別讓人看見。”

沈檀閉上眼睛，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臉頰上滾落。

她想說話，想說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你不過是個落魄的釀酒學徒，是我爹收留了你，把酒坊交給你，把女兒嫁給你。你用了十年時間，把沈家酒坊變成了秦家酒坊，把我的釀方一個個改成了你的名字。

現在，你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肯給我留。

但她說不出來了。

她的嗓子已經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