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之計------------------------------------------，楊明漸漸摸清了小鎮(zhèn)的大致格局。，福祿街、桃葉巷是富戶聚集之所，泥瓶巷和杏花巷則住著最底層的窯工人家，住在鎮(zhèn)西頭的那些人家則大多既不富也不窮，日子過得去。騎龍巷是鎮(zhèn)上唯一算得繁華的去處，有幾家酒肆商鋪，人來人往，偶爾也能見到外地商販牽著馬匹前來買瓷器。，白日跟著王九到處轉(zhuǎn)悠，夜里就窩在破**里聽王九講劍道入門。王九雖然不出劍，但論起劍理來頭頭是道，楊明這個修行門外漢聽得云里霧里，卻也記住了幾句最基礎(chǔ)的要訣。，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修行，而是找到一塊能落腳的地盤。——沒有固定駐地，勢力青萍山就始終只是個名字，連個窩都沒有，算什么山門？，楊明正蹲在杏花巷口啃著粗面餅充饑，忽然來了個意外的訪客。，面帶微笑，步履從容。看面容三十出頭，一雙眼睛里卻透著幾分老儒的沉穩(wěn)，像是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世面的那種人。“楊公子。”那人直接走到楊明面前，拱手一禮，“在下宋集薪。”。，驪珠洞天的富家少爺，日后會在寶瓶洲做些不大不小的生意，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為人聰明活泛，在鎮(zhèn)上人緣不錯。——他怎么找上門來了？“宋公子找在下？”楊明站起身，不動聲色地還了一禮。“不敢當(dāng)，”宋集薪笑了笑，目光在楊明的睡衣上掃過，卻沒有露出絲毫輕視之色，“聽聞杏花巷近來住了兩位外鄉(xiāng)人，在下早就想過來結(jié)識一番。只是前幾日家中有事耽擱了。”，面上卻故作輕松：“宋公子消息靈通。我和先生不過是在此暫住幾日，不敢叨擾。哪里哪里，出門在外，互幫互助是應(yīng)該的。”宋集薪從袖中摸出一碟糕點，遞給楊明，“這是家里做的桂花糕，不值幾個錢，兩位若不嫌棄，拿來佐茶倒是不錯。”
楊明接過糕點，心里卻在飛速轉(zhuǎn)動。
他穿格子睡衣、身無分文、寄居破**，在鎮(zhèn)上可謂是寒磣到了極點。宋集薪家境殷實，為何要主動來結(jié)交他這樣一個落魄外鄉(xiāng)人？
要么是好奇心，要么是有所求。或者——他看出了什么。
“宋公子好意，在下心領(lǐng)了。只是無功不受祿——”
“楊公子不必客氣，”宋集薪擺手打斷他，“我此番前來，是想問楊公子一件事。”
楊明心頭一緊：“請講。”
宋集薪收斂了笑容，聲音壓低了幾分：“聽聞楊公子這幾日在泥瓶巷接濟了幾戶人家，其中有個姓陳的少年。不知楊公子是怎么看這位少年的？”
果然是為了陳平安。
楊明心中飛快地盤算。宋集薪和陳平安之間有過節(jié)，這在原著里是一段不大不小的伏筆。宋集薪的父親宋老爺看中了泥瓶巷的地皮，想以極低的價錢買下那條巷子，陳平安不肯，還因此和宋家人產(chǎn)生了齟齬。
但那是原著里的恩怨。現(xiàn)在的陳平安只是個普通的瓷窯學(xué)徒，宋集薪為何在這時候就注意到他了？
“宋公子誤會了，”楊明面上滴水不漏，“在下不過是路過泥瓶巷，見那些人家的孩子赤腳，便托老張鞋鋪送了些舊鞋過去。至于姓陳的少年，也只是順路經(jīng)過，算不上什么交情。”
宋集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楊公子是聰明人，那在下也不繞彎子了。實話實說，在下今日來，不是為了陳平安，是為了你。”
“為了我？”
“不錯。”宋集薪正色道，“楊公子或許不知道，你這幾日做的事，在鎮(zhèn)上傳得很快。泥瓶巷那十戶人家，其中有幾戶的當(dāng)家人正是我家瓷窯的窯工，今日一早上工，逢人便講有個外鄉(xiāng)人給他們送鞋。”
楊明心里咯噔一下。大意了。
他本想著低調(diào)行事，卻忘了這種小鎮(zhèn)里消息傳得最快——何況是這種雪中送炭的事，那些大字不識的窯工自然感恩戴德，一句句傳開來，用不了三天全鎮(zhèn)都會知道杏花巷來了個年輕的外鄉(xiāng)人。
“宋公子莫不是來勸在下少管閑事的？”楊明索性把話挑明。
“恰恰相反，”宋集薪搖頭，“在下是來交朋友的。”
楊明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宋集薪低聲說道：“楊公子有所不知。家父確實想在泥瓶巷置辦些產(chǎn)業(yè)，此事鎮(zhèn)上人都知道。但家父做生意的法子講究和氣生財，若是能談妥價錢自然好，若談不妥，也絕不會仗勢欺人。只是——”他頓了頓，面露難色，“家父手下的幾個管事狗仗人勢，私下里放出狠話，言語間多有不遜，在下勸也勸不住。如今泥瓶巷的百姓認定我宋家欺負窮人，名聲壞了倒無所謂，偏又無計可施。”
楊明恍然：“所以宋公子是怕事情鬧大，才主動來示好？”
宋集薪苦笑一聲：“楊公子果然聰明。在下懇請楊公子幫忙說一聲，宋家只做正經(jīng)買賣，絕不做**良善的事。至于那些管事的渾話，在下一定管束好。若楊公子肯替宋家說句話，這份人情宋某記下了。”
楊明心中一樂。還真是無心插柳。
他本來只是心軟想幫一把泥瓶巷的窮人，結(jié)果無意中結(jié)下了宋家這層關(guān)系。若是利用得好，倒是一樁大好事。
“宋公子客氣，”楊明正色道，“在下說話未必管用，但若有機會，定當(dāng)如實轉(zhuǎn)告。另外，在下倒有個提議，請宋公子幫我參詳參詳。”
“愿聞其詳。”
“泥瓶巷的百姓之所以怨氣重，不光是因為管事的幾句渾話。歸根結(jié)底，還是日子過得難，窮得踏實不下來。鎮(zhèn)上瓷窯雖多，但給窯工開的工錢少得可憐，平日里連雙鞋都買不起。若宋老爺真想在泥瓶巷買地皮，不妨先投些銀子改善窯工的勞作條件，再多給一份飯食補貼，一月花不了幾個錢。如此一來，百姓感念宋家恩德，日后談買賣自然好說話，這叫以退為進，宋公子覺得如何？”
宋集薪面露敬佩之色：“楊公子高見。在下回府一定轉(zhuǎn)告家父。另外還有一事——在下知道楊公子和那位王先生暫居**，實屬不妥。我家在鎮(zhèn)東有一座閑置的老屋，雖破舊，好歹能遮風(fēng)擋雨。若二位不嫌棄，宋某愿騰出來給二位暫住。”
楊明再次愣住。
一座房子？這禮未免太貴重了。
“宋公子美意在下心領(lǐng)了，只是——”
“楊公子不必推辭，”宋集薪笑道，“這不是白給的。在下能看出來，公子不是尋常人。那位王先生腰間雖掛著鐵鉗，但氣度淵渟岳峙，隱隱有劍意環(huán)繞，分明是位深藏不露的劍道大家。若二位能在鎮(zhèn)上安家，日后宋家若遇到什么麻煩，還望能夠照拂一二。”
楊明和王九對視一眼。
王九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楊明朝宋集薪鄭重抱拳，“這份心意，楊某記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絕不推辭。”
宋集薪大喜，當(dāng)下便領(lǐng)著他們?nèi)タ捶俊?br>宋家的老屋坐落在鎮(zhèn)東一處竹林邊，位置偏僻，倒也十分清凈。是兩進的泥瓦房，前院雖有些荒蕪，但收拾收拾也能種些菜蔬。屋里家具大多搬空了，但灶**好，窗戶也都補得嚴(yán)實，還能住人。
“地方簡陋，委屈二位了。若還需要什么，只管告訴在下。”宋集薪親手把鑰匙交到楊明手里時，滿臉懇切。
送走宋集薪，楊明在空蕩蕩的前院里站了很久。
王九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塊磨刀石，坐在石階上，把那把舊鐵鉗夾住，不緊不慢地磨了起來。沙沙的磨鐵聲里，他忽然開了口：“公子，方才與那位宋公子的對答，有些滋味。”
“怎么說？”
“你答應(yīng)替他在泥瓶巷說情，他送你房子——這筆賬表面上公平，實則不然。房子是實打?qū)嵉模阏f的話卻未必能兌現(xiàn)。可他還是心甘情愿送你。”
楊明微笑：“你以為他送的是房子？”
王九停下磨刀的動作，抬眼看過來。
“宋集薪送的不是房子，是人情。他在賭我能成事——哪怕不成，對他宋家也沒什么損失。這頭人情欠下了，日后我若是風(fēng)光了，宋家便是一條退路。”
王九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年紀(jì)輕輕，倒是通曉利害。”
“這房屋倒讓我想起一件事，”楊明話鋒一轉(zhuǎn)，“北俱蘆洲有個說法，叫‘山上仙師一棟宅，山下百姓三代功’。宋公子送我們宅子，我們便該還他一份安定。”
王九發(fā)出一聲極輕微的笑，聽起來像是鐵錘落砧的余聲：“看來公子已經(jīng)開始琢磨長遠的事了。”
楊明說：“既然要建青萍山，就得先讓身邊的日子安穩(wěn)下來。這是我該想的事。”
王九低下頭繼續(xù)磨那把鐵鉗，磨刀石與水汁之間的摩擦聲規(guī)律而沉穩(wěn)，像是他心底某個念頭終于定了下來。
也是，從前隱居荒野，他是山野間的散修，一壺濁酒，一把舊劍，江湖與我兩忘。如今跟著楊明，反倒要沾些人情世故的煙火氣了。可他并不反感這份煙火氣。因為眼前這個穿格子睡衣的年輕人，有一種他多年未見的品質(zhì)——真正把每一個普通人的苦衷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當(dāng)夜，楊明盤腿坐在空蕩蕩的堂屋里，面前鋪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宋集薪臨走前留給他的一張小鎮(zhèn)地圖，上頭不但標(biāo)明了各街巷的名稱和位置，連鎮(zhèn)外幾個小山頭的產(chǎn)權(quán)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他要把自己的地盤真正落在這張紙上。
“系統(tǒng)，查詢青萍山勢力發(fā)展進度。”
一道光幕亮起。
“勢力名稱：青萍山。成員：二人。地盤：暫居地一處（鎮(zhèn)東宋家老屋）。下一步推薦：獲取固定地盤，推薦選項——購買鎮(zhèn)外荒山。”
楊明在地圖上找到了鎮(zhèn)北一處標(biāo)注為“無名荒山”的所在，面積不大，只有區(qū)區(qū)幾里，卻有一樁好處——它不屬于任何人，按鎮(zhèn)上的規(guī)矩，只需要去衙門交一筆錢辦個文書，就能拿到地契。
但要多少錢呢？
“宿主目前可用資金：十二枚銅錢。刨除日常餐費，預(yù)計本月結(jié)余約三兩銀子。此處荒山最低購置費用約為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
楊明嘆了一口氣，把地圖卷起來收好。
“建議宿主發(fā)展勢力經(jīng)濟。正當(dāng)前景包括但不限于：瓷窯燒瓷、藥鋪售藥、接懸賞任務(wù)、替人看家護院。強烈建議盡快提升修為，修為越高，來錢越快——實在不行，也可以讓王九接一些斬妖除魔的懸賞，玉璞境劍修即便天下大赦也不會來錢慢的。”
楊明抬眼看向坐在門口守夜的王九，王九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緩緩扭頭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想干什么？
楊明心虛地把目光收回來，在心里罵了句：“系統(tǒng)你別瞎出主意，我可不想把王先生當(dāng)成賺錢工具。”
不過話說回來，系統(tǒng)雖然嘴欠，但有一條說得對：他得加快修行進度，否則日后別說是建勢力，能不能在這劍來世界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接下來十余日，楊明一面跟王九修習(xí)基礎(chǔ)劍理，一面偷偷觀察陳平安的日常起居。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那個少年的幫助不能太過——陳平安自有天大的機緣在等著他，自己只需在關(guān)鍵節(jié)點上推他一把，而不是替他鋪好每一步路，否則反而害了他。
驪珠洞天的瓷器名不虛傳，楊明看中了這條商機，打算燒出一批青瓷，拿到騎龍巷的鋪子里代售。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連窯都盤不下來——十五兩銀子的買山錢遙遙無期。
這些煩惱王九看在眼里，但他從不主動插嘴。一日暮時，水缸空了，楊明和少年去鎮(zhèn)東邊的古井挑水時恰好碰到陳平安也在打水。兩人隔著井臺說了幾句話，楊明問了些瓷窯的事，陳平安一一回答，雖然語氣淡淡，但已經(jīng)沒有初見時的戒備。
“楊明兄弟對瓷窯有興趣？”陳平安問。
“想燒一批瓷器，只是還沒找到合用的窯。”
陳平安沉默片刻：“龍窯那邊有幾口廢窯，窯主不愿重修，但也懶得拆。楊明兄弟若有心，可以去找窯主談一談。”
楊明眼睛一亮：“多謝。”
夜色里，少年擔(dān)著水往回走時忍不住回頭看了這個方向一眼。隔著幾百步夜色，他只看見老井邊有兩道模糊的人影，高的那人正低頭對矮的那個說著什么。
陳平安收回目光，身下步履依舊，心里卻落下一個念頭：這個人真的和別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