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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踏進明倫堂，十七張案幾空了十三張。
剩下四個，一個抱劍睡在窗臺，一個把白卷壓在硯下，一個說自己上一世做過首輔，還有一個正讓書童替他寫請假條。
門口的仆役滿臉為難：“姜先生，要不您先去見山長？這班學生，向來不太聽課。”
我把名冊放到講案上。
“聽不聽課另說。”
“作業(yè)先交。”
窗臺上的少年翻身坐起，劍鞘磕在窗欞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他穿著墨藍勁裝，眉眼鋒利，腰間掛著書院禁帶的短劍，一看就知道是那個傳聞里“遲早要去邊關(guān)封侯”的裴照野。
他掃了我一眼，笑了聲：“女先生？”
堂內(nèi)有人跟著笑。
我低頭翻名冊。
“裴照野，昨日《鹽鐵策》未交，前日《邊郡屯糧論》未交，上月騎射課倒是去了七次。”
他懶懶抬眼：“我將來上戰(zhàn)場，讀那些酸**什么？”
我點頭，從書箱里取出一張紙。
“好。”
“邊關(guān)三千軍，行軍十日，每人每日耗糧一升半，馬匹四百，每匹每日草料二斗。若沿途兩處驛倉被毀，主將該怎樣調(diào)糧？”
裴照野唇角的笑停住。
我把紙放到他案前。
“一炷香。”
“答得出，今日免你作業(yè)。”
“答不出，你把《邊郡屯糧論》補十遍。”
他盯著紙，手指在劍柄上扣了一下。
旁邊那個白衣少年終于抬頭。
他生得清俊，眼神卻帶著一種老氣橫秋的倦意，像已經(jīng)看破了滿堂凡俗。
“先生何必為難他。”
我看向名冊。
“謝臨舟？”
他淡淡應(yīng)了一聲。
“上一世，裴照野十七歲便在朔北成名，二十歲封定遠侯。先生今日拿這些小題困他，日后怕是要后悔。”
堂內(nèi)又靜了一瞬。
我把第二張紙抽出來。
“你說你上一世做過首輔？”
謝臨舟眉頭微動。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罷。有些事，早已在命數(shù)里。”
我把紙推過去。
“本朝今年新修《田畝稅令》，三日前剛送到書院。”
“默一遍。”
謝臨舟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終于停住。
“這與我上一世所知不同。”
“所以你上一世的首輔，管不了這一世的田稅。”
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笑聲來自最后排。
那少年穿一身錦袍，頭上玉冠歪著，靴子踩在書箱上，書童正趴在旁邊替他補字。
他見我看過去，慢悠悠把腳放下。
“姜先生，學生盧懷珩，平陽侯府三房。”
他把折扇一開。
“我祖父給書院捐過兩座藏書樓，我爹和山長是舊交。我這個人呢，也不為難先生。往后我的課，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也讓您日子好過些。”
我翻到他的名字。
“盧懷珩，入院半年，策論三次空白，算學五次零分，禮課缺席十九回。”
他搖扇的手慢了半拍。
“先生記得挺清楚。”
“我剛看完名冊。”
我抬頭看他。
“書童替寫，按作弊記。”
“今日起，你的案幾搬到第一排。”
盧懷珩的笑僵在臉上。
書童嚇得直接跪下：“先生饒命，是小侯爺讓我……”
“你不用跪。”
我拿起戒尺，指了指盧懷珩腳邊的書箱。
“書箱打開。”
他臉色終于沉下來。
“姜先生，做人別太較真。”
“我做先生，較真的地方多。”
他盯著我片刻，忽然把折扇一合。
“行。”
他彎腰打開書箱。
里面沒有書。
半箱糖漬梅子，兩本話本，一只銀蛐蛐罐，還有一張寫到一半的請假條。
堂內(nèi)徹底笑開了。
盧懷珩一腳踹向書箱，糖漬梅子滾了一地。
我沒有笑。
我走下講案，把那張請假條撿起來。
上面寫著：學生舊疾復(fù)發(fā)，頭痛目眩，恐不能聽學。
字跡娟秀。
我看向他的書童。
“誰寫的？”
書童臉白得厲害：“奴才……”
我打斷他：“明**不用來了。”
盧懷珩猛地抬頭：“他是我的人。”
“這里是青麓書院。”
我把請假條放到盧懷珩案上。
“你的字，你自己寫。”
門口又有腳步聲。
一個穿灰衣的少年抱著書站在那里，衣角洗得發(fā)白，袖口卻干凈。
他遲了。
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吵鬧。
他低著頭：“先生，我去給藏書樓送舊卷，來遲了。”
有人低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