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
而皮套里的空氣，正在一點一點少下去。汗水從每一個毛孔往外涌，順著脊背流下去。
橡膠內襯被體溫烤得發燙，貼在皮膚上，燙得我發抖。
我大口張嘴呼吸。
吸進去的全是渾濁熱氣。
沒有氧氣。
沒有風。
只有越來越少的空氣，還有橡膠臭味。
夏沫沫牽著我的蛙掌，蹦蹦跳跳往廣場中央走。
“大青蛙，我們去坐旋轉木馬。你要跟緊哦，跟丟了哥哥們會不要你的。”
我邁不動腿。
五十斤的皮套壓在身上，眩暈一陣一陣沖上來。
我停下來，彎著腰，用蛙掌拍打胸口。
救命。
我喘不上氣。
“大青蛙怎么不走了？”
夏沫沫歪頭看我。
二哥從冷飲攤走來，手里拿著兩根冰棍。
他遞給夏沫沫一根，自己咬了一口，斜眼看我。
“夏安，別拿這副可憐樣威脅我們。你想走可以，現在就滾。”
“族譜的事，我也會當你沒聽過。”
不。
我想留下來。
我拼命搖頭，強撐著邁開步子。
夏沫沫咬著冰棍，在前面跑。
我在后面追。
廣場地磚被太陽曬了一上午，熱量從腳底往上沖，頭頂的熱也壓下來。
我開始看不清東西。
眼前全是白光，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知道這是中暑。
也許更嚴重。
我用力抬手，想去扯頭套上被封住的換氣口。
蛙掌太大，手指被分在五個布指套里，使不上力。
我只能用指甲隔著內襯，拼命摳那塊被502膠水封住的網格。
摳不動。
膠水把網格和橡膠皮粘在一起，硬得可怕。
我的指甲一片片翻起來。
劇痛從指尖傳遍全身。
但我顧不上疼。
我要呼吸。
我需要空氣。
“大青蛙，你一直撓頭，是不是里面住了壞蟲子？哥哥，姐姐是不是不想陪我了？”
夏沫沫笑得彎下腰。
游客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覺得這只大青蛙的互動表演有趣。
沒有人知道，皮套里面有一個人正在死去。
我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滾燙的地磚上，隔著皮套都能感到灼痛。
“哥哥，大青蛙跪下來了。它是不是知道自己剛才不聽話，在給沫沫賠罪呀？”
夏沫沫跑到我面前，蹲下來，隔著蛙頭的大眼睛往里看。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我在里面張大嘴，無聲哭喊。
她看見了我滿臉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眼白因為缺氧泛紅。
她一定看見了。
因為她湊近蛙頭，壓低聲音說。
“姐姐，玩具要是會喘氣，哥哥們會嫌吵的。”
然后她站起來，轉身朝哥哥們跑去。
“哥哥，大青蛙累了，讓它跪著吧，我要喝奶茶。”
三哥笑著把她抱起來，往奶茶店走。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趴在滾燙的地面上，身體開始抽搐。
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
時間在皮套里失去了意義。
我只知道，意識在一點一點散開。
夏沫沫喝完奶茶回來了。
她發現我還趴在地上，不高興地跺腳。
“大青蛙，起來呀，沫沫還沒玩夠。你今天不是要當好姐姐嗎？”
她走過來，用腳踢我的頭套。我沒有反應。
我想動，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肌肉痙攣，四肢沉得可怕。
“哥哥，大青蛙不理我，它是不是故意給我難堪？”
夏沫沫拖著哭腔喊。
大哥大步走過來，一腳踹在我的腰上。
“夏安，別把我最后一點耐心也耗完。”
那一腳落下，我聽見骨頭發出輕響。
但我已經感不到多少疼。
身體里的感知正在關掉。
“裝什么裝？”
大哥蹲下來，隔著頭套罵我。
“沫沫今天過節，你非要讓她記住你這張晦氣臉？”
“你要是今天敢掃沫沫的興，族譜的事免談。夏家不缺一個只會添堵的人。”
我想告訴他。
大哥，我快死了。
但我是個啞巴。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只能用最后一點力氣，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在皮套胸口內側寫。
哥哥救我。
四個字寫完，我的手垂了下去。
眼前最后一點光消失了。
心跳停下的那一刻，我的靈魂飄了出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
那具身體被困在青蛙皮套里，趴在地上，看不出半分生氣。
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