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本------------------------------------------，放在她手里。林晚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面是牛肉面，湯很咸，牛肉很硬，面條有點坨了。但她還是又吃了幾口，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吃，二叔會擔心。“你今晚住哪？”二叔問，“回家？還是住鎮上旅館？”：“回家吧。那我讓我媳婦去給你收拾一下。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沒再說什么。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遞給她：“這是你家的鑰匙。**住院那天，我拿的。”。鑰匙很舊，上面掛著一個塑料的小兔子，已經褪色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記得這個鑰匙扣，是她小時候在學校的跳蚤市場上花五毛錢買的。，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衛生院。。鎮上的街道很暗，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小賣部還亮著燈，門口坐著一個老人，在抽煙。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誰。，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這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走路要二十分鐘。。路兩邊是稻田，稻茬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遠處是山，黑黢黢的，像是蹲伏的巨獸。頭頂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比她記憶中的還要多。，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星星了。，遠遠看見了自家的房子。，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已經有些發黃了。院子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放著一把竹椅。院子的大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上聯被風吹掉了一半。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院子里很黑。她摸索著找到墻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沒亮。她又按了一下，還是沒亮。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裂縫，縫隙里長出了草。墻角堆著一些雜物——一個破水缸、幾把舊椅子、一輛生了銹的自行車。那輛自行車她認得，是她上初中時騎的那輛，鳳凰牌的，綠色的漆已經斑駁了。
她打開堂屋的門，走了進去。
屋里有一股霉味，混著灰塵的味道。手電筒的光掃過墻壁，掃過那張老式的八仙桌，掃過墻上的掛鐘。掛鐘停了，指針指在四點半。
她上了樓，找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一塊白布。書桌上放著她小時候看的書——《安徒生童話》《十萬個為什么》《新華字典》。墻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海報，是她當年最喜歡的明星，現在已經不紅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坐在床邊。
房間很安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狗叫聲，能聽見風穿過桂花樹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些舊物——幾支圓珠筆、一個文具盒、幾個筆記本。她隨手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
是她的日記。
她愣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一頁。日期寫著：2006年9月1日。
她十五歲，初三。
“今天開學了。我不想上學，不想去學校。班主任換了，新來的陳老師看起來很兇。媽媽說讓我好好學習，考上縣一中。我不想考縣一中，我想去省城。我要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她翻了幾頁。
“2006年9月15日。媽媽又和爸爸吵架了。爸爸喝了很多酒，把碗摔了。我躲在房間里，捂著耳朵，不想聽。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結婚，為什么要生下我。”
又翻了幾頁。
“2006年10月8日。今天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媽媽很高興，做了***。但我一點都不高興。我覺得自己像一臺機器，只能考好，不能考差。媽媽說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能像她一樣。”
再翻幾頁。
“2006年10月25日。今天和陳老師吵架了。他讓我參加作文比賽，我說我不想。他說我有天賦，不應該浪費。我說天賦有什么用，能當飯吃嗎？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我覺得他看穿了我。”
她越翻越快，紙張在指尖沙沙作響。
“2006年11月3日。我想離開這個家。我想去北京。我要掙很多很多錢，再也不回來。”
“2006年11月20日。媽媽又逼我喝牛奶。我討厭牛奶。她說喝牛奶長個子，我說長個子有什么用。她說你別和我頂嘴。我說你別管我。”
“2006年12月1日。今天下雪了。媽媽在校門口等我，手里拿著我的棉襖。她站在雪里，頭發上都是雪。我看見她，假裝沒看見，從側門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頁。
“2007年1月15日。期末**結束了。我考了全班第一。媽媽很高興，說要給我買新衣服。我說不用了。她問我怎么了。我沒說話。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說。我想告訴她，我不想考第一，我不想上學，我不想待在這里。但我說不出口。”
日記到這里就斷了。
林晚合上筆記本，手指摩挲著封面的邊緣。封面是塑料的，上面印著一只**小貓，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楚。
她忽然翻到封底，發現上面有一些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
她把手電筒湊近，仔細辨認。
“晚晚，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本事，讓你受苦了。”
“晚晚，你寫的字真好看。”
“晚晚，媽媽想你。”
字跡很淡，像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地方已經被磨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覺到紙張上細微的凹痕——那是用力寫字留下的痕跡。
她的眼眶忽然濕了。
她想起剛才翻日記的時候，有些頁的角落里，也有一些類似的字跡。她沒有注意，以為只是污漬。
現在她想起來了。
那些字，是母親寫的。
母親在她每一篇日記后面，都寫了批注。
她翻到第一篇日記，在頁腳的空白處，看見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晚晚，媽媽知道你想出去。媽媽支持你。”
她翻到那篇關于父母吵架的日記，頁腳寫著：“晚晚，對不起。是媽**錯。”
她翻到那篇關于牛奶的日記，頁腳寫著：“晚晚，媽媽不是要管你。媽媽只是擔心你。”
她翻到那篇關于下雪的日記，頁腳寫著：“晚晚，媽媽看見你了。沒關系。”
她翻到最后一篇，頁腳寫著：“晚晚，媽媽愛你。”
林晚抱著日記本，坐在床邊，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日記本的封面上。她想忍住，但忍不住。那些被她壓抑了十年的東西，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她想起母親站在村口的身影，想起母親房間那盞亮了一下又滅了的燈，想起母親那句“晚晚，媽媽愛你”。
她一直以為母親不懂她。
但她不知道，母親一直在努力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