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商隊與半精靈------------------------------------------。。礦石按種類和品階碼在貼墻的木架上，每一格都掛著標簽；半成品單獨堆在東北角，按大小排列，最大的那套構裝體骨架放在最里面，像一具站著的金屬骷髏；廢料裝了五個麻袋，被崔斯特挑過一遍之后，剩下的準備月底送去回收爐。。滿意的表現是，他在第十天下午丟給凱恩一把生銹的舊鑰匙。“后巷最里面那間。”老頭用鐵鉗敲了敲凱恩的肩膀，“以前是放雜物的，自己收拾收拾，以后中午可以過去歇會兒。”，道了聲謝。，比他在預備學徒區的住處還小一半。里面果然堆滿了雜物——破舊的風箱、半截鐵砧、幾捆發霉的皮革。凱恩花了兩個中午把屋子清出來，又從工坊撿了塊廢木板，架在兩個舊木箱上當桌子。：“浪費時間。有個安靜的地方好干活。”凱恩把從老瘸子那兒帶來的《基礎魔法導論》攤在木板上，頭也不抬。，從元素分類到基礎冥想，從魔力運轉到簡單的法術模型，每個章節都有配圖。凱恩每天中午在這里看一個鐘頭的書，晚上回去再對著練。十天下來，他對元素的理解比以前兩年加起來都深。“以前真是瞎練。”他有一次感慨道。“知道就好。”夏爾懶洋洋地說，“你那兩年也不能說白費。起碼把微雨術堆到了第三層，換個正常學徒，三年也未必能到。你這是在夸我？我是在夸你那兩年干的苦力活。”夏爾說，“沒有那兩年，你凝聚星核的時候就已經疼死了。”。按協會的規矩，每十天有一天假。預備學徒們大多結伴去城里閑逛，或者窩在宿舍睡**。凱恩本來打算去協會的公共圖書館看看，但吃完早飯后，他改了主意。。來白銀城這么久，他還沒出過協會的大門。
白銀城分為上城和下城。上城是懸浮在空中的貴族區和商業區，巍峨的尖塔和晶瑩的水晶穹頂終年沐浴在陽光中；下城則擠在山腳的舊城墻里，街道狹窄彎曲，兩側的房屋像是被兩側擠壓過，拼命向上生長。
凱恩走在下城的石板路上，兩旁的店鋪讓他想起鐵銹鎮，但比鐵銹鎮熱鬧得多。鐵匠鋪的風箱聲、魔藥店的草藥味、面包房的麥香，全都攪在一起，像一鍋雜燴湯。
拐過一條巷子，他忽然停住腳步。
巷子盡頭是一片被廢棄的舊市場，碎石鋪成的廣場上，停著七八輛篷車。這些篷車比尋常馬車大得多，車廂上涂著花花綠綠的圖案，有的畫著齒輪，有的畫著礦石，還有的干脆畫了一只咧著嘴笑的綠色大頭。
地精商隊。
凱恩在鐵銹鎮見過地精商隊。那是一年多以前，一支去灰須山脈收礦石的商隊在鐵銹鎮歇腳，老藥師還帶他去買過兩瓶傷藥。他記得那些地精商人說話又快又響，像放鞭炮一樣。
眼前這支商隊比上次那支規模更大。篷車圍成一圈，中間的空地上搭了幾個臨時帳篷，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礦石、魔晶、舊書、藥水、獸角、符紙、用壞的魔法道具，什么都有。
凱恩走到最近的一個攤位前。
攤主是個綠皮老地精，鼻梁上架著一副銅框鏡片，正低頭擺弄手里一塊刻了一半的符文板。他的耳朵又大又尖，像兩片枯樹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瞇成兩條縫。
“客人！”老地精放下符文板，雙手搓了搓，“需要什么？本攤位貨物齊全，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凱恩掃了一眼攤位上的東西。他的目光在一塊泛著墨綠色光澤的礦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挪開，落到角落里的幾本舊書上。
“那些書，能看看嗎？”
“隨便看隨便看！”老地精熱情地把舊書推到凱恩面前，“都是好東西，從翡翠林地的流浪商人那兒收來的，有一本還是精靈語的！”
凱恩翻了翻。大多是些游記和雜談，沒什么價值。最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已經掉了半邊，露出里面發黃的紙頁。他翻開第一頁，愣了一下。
《基礎礦物圖鑒（節選）》，作者署名是灰須山脈礦石公會。
他翻了幾頁。雖然是節選，但內容相當扎實。每種礦石都附有簡單的辨識方法和常見用途，有些地方還有手寫的批注，字跡細小而工整。他翻到其中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張插圖上畫的是一塊深灰色、帶著銀色紋路的礦石，旁邊標注著——星輝石英，三階礦石，常見于鐵礦脈深處。特征是比普通石英重約三成，夜間會發出極微弱的銀光。用途：星輝類冥想法的輔助材料，或星輝溶劑的基底原料。
星輝溶劑。凱恩記得這個名字——老藥師筆記里夾著的那張配方殘頁上，就有這個成分。
“這本書多少錢？”他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老地精推了推眼鏡：“三枚二階魔晶。”
凱恩把書合上，放回攤位，搖了搖頭：“太貴了。一本掉了封皮的書，還是節選。”
“這可是灰須礦石公會的官方圖鑒！”老地精叫起來，“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那你怎么會有？”
老地精的聲音卡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說：“本攤位自有渠道。”
最后凱恩以兩枚二階魔晶的價格買下了這本圖鑒，外加一把舊的符文刻刀。刻刀的刀尖已經有些鈍了，但握在手里很趁手——和他從老瘸子那兒帶來的那把差不多，但刃口的符文更完整，更接近于他曾經在廢礦洞里看過的矮人原版。
他把書和刻刀塞進包袱，正準備離開，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廣場角落的一個籠子。
那是一個用粗鐵條焊成的囚籠，大約一人高，放在一輛篷車的陰影里。籠子里蜷著一個人。
凱恩的腳步停下來。
那是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比他還瘦。灰色的頭發糾結成一縷一縷，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耳朵從亂發間露出來——比人類的耳朵略尖，但不像純血精靈那么長。
半精靈。
少年的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一個數字：十五。意思是十五枚二階魔晶。
凱恩站在籠子前，看著那個蜷縮的人影。籠子里的人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他在鐵銹鎮見過**。礦場里有不少被賣到鐵銹丘陵的奴工，大多是破產的農民或者被俘虜的哥布林。但眼前這個半精靈和那些人都不一樣——他的手腕上還纏著半截褪色的絲帶，殘破的布料里織著銀線。某種身份的標志，也許是某個家族的族徽，也許是某個學院的徽章。
凱恩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開。
他在廣場的另一個角落找到了老地精。老地精正在和另一個地精商販吵著什么，用的是地精語，又快又尖，像兩把挫刀在互相刮。
“那個半精靈。”凱恩打斷他們，“是誰的貨？”
老地精轉過頭來，鏡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怎么，小兄弟有興趣？”
“多少錢？”
“十五枚二階魔晶。”老地精說，“不過我可以給你打個折，十三枚就行。”
凱恩默算了一下。他離開鐵銹鎮時，鎮長塞給他十枚二階魔晶。這些天在工坊干活，每天的工錢是兩枚一階魔晶，加上之前攢的，總共大概有十二枚出頭的二階魔晶。加上他壓在枕頭下應急的那三枚，全部身家也不過十五枚。
“太貴了。”他說。
“貴？”老地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這可是純正的精靈貨！你看他的耳朵，看他的頭發，這品相，放在上城區的**市場，至少能賣三十枚！”
“那你們為什么不去上城區賣？”
老地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凱恩沒有追問。他知道答案——上城區的**市場需要**貿易許可證，那是只有貴族商會才能拿到的資質。地精商隊只能在舊城區偷偷賣，價格自然上不去。
“他什么來歷？”凱恩問。
“哥布林那邊轉手過來的。”老地精壓低了聲音，“聽說是翡翠林地那邊某個小貴族的兒子，半精靈嘛，兩邊都不待見。前陣子哥布林洗劫了邊境的幾個莊園，他被當作戰利品抓走的。我們從一個哥布林頭目手里買過來的。”
凱恩沉默了片刻。
“你還有多少魔晶？”精神海里，夏爾忽然開口。
“關你什么事。”
“別嘴硬。”夏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那個半精靈我掃了一眼。他的精神力比你強——至少是星芒巔峰，甚至摸到了擬態的門檻。這種天賦的**，只要稍加培養，就是一個免費的法師打手。”
“你讓我買人？”
“我讓你做買賣。”夏爾冷笑，“你現在的實力，在白銀城連自保都難。多一個人多一份力。而且，他是半精靈，和你一樣——在兩邊都不被接受的異類。”
凱恩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那排攤位時放慢了腳步。他想起半年前在鐵銹鎮遇到的那支地精商隊，想起那個蹲在篷車角落里、脖子上掛著標價木牌的半精靈少年。他當時沒有能力救那個少年。他以為來了白銀城，就能改變這種處境。
他站住腳，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上城區的輪廓懸浮在半空中，被一層薄薄的云遮掩著，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
“走吧。”夏爾的聲音從精神海里傳來，難得沒有嘲諷，“你現在救不了他。但不代表以后救不了。”
凱恩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返回協會的路上，他繞進一條偏僻的窄巷，從包袱里摸出那把新買的符文刻刀，在指尖轉了轉。刀柄已經被前任主人的手指磨得發亮，刃尖殘留著一絲深藍色的刻痕——星輝石英的粉末。這把刻刀曾經的主人，大概也和他一樣，是個翻礦石堆的學徒。
他把刻刀重新包好，塞進包袱最深處。
精神海里安靜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協會的高墻出現在巷口盡頭時，夏爾才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能記住就好。”
凱恩沒有問他要自己記住什么。他只是把包袱帶子拽緊了些，朝那扇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