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來了------------------------------------------，團子一直趴在窗戶上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具遺骸裝進一個長長的箱子里。“陳叔叔，他們要把爺爺帶去哪里呀？”：“帶去一個地方，確認爺爺的身份。什么叫確認身份？就是……證明他就是張德勝爺爺。”：“他就是張德勝爺爺呀，他自己說的呀。”：“大人的世界比較麻煩，需要證據。”，又趴回窗戶上看。，一步一步地走，像是怕走丟了一樣。“爺爺也跟著去了。”團子說。，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某鑒定中心。，今年三十一歲，干這行八年了，什么樣的遺骸都見過。但這一次不一樣。
上面打了招呼，說這具遺骸是解放戰爭時期的烈士，要最高規格對待。
小周戴上手套，開始工作。
骨骼保存狀況比預想的好一些，畢竟埋在大槐樹下面，土質偏干。
“男性，身高大約一米七二，年齡……”小周仔細觀察骨骼的磨損程度和骨縫愈合情況，“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他翻看了一下隨遺骸一起送來的資料——那個小女孩說的是“被炮彈炸死的”。
小周檢查了骨骼上的損傷痕跡。
左側肋骨大面積碎裂，左臂骨有明顯的爆炸性骨折，顱骨左側有彈片嵌入的痕跡。
“死因：爆炸性損傷，左側軀體受到主要沖擊。”小周在報告上寫道。
跟那個三歲小孩說的一模一樣。
小周放下筆，看著面前的遺骸，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五到三十歲，1948年。
那個年代，多少這樣的年輕人，就這么躺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里，再也沒有人找到他們。
——
鐵盒子被送到了技術修復部門。
照片經過數字化處理后，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笑得很靦腆。
七十六年前的笑容，被銹蝕和歲月侵蝕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她等了他一輩子。
技術人員把修復后的照片發給了陳衛國。
陳衛國看著照片，又看了看旁邊正在吃蘋果的團子。
“團團。”
“嗯？”團子嘴里塞著蘋果，含糊不清。
“爺爺說他老婆叫什么來著？”
團子咽下蘋果，認真想了想：“李秀蘭。爺爺說她等了他一輩子，沒有嫁別人。”
“還說了什么？”
“爺爺說她五年前才走的，走的時候還在喊他的名字。”團子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爺爺說他對不起她。”
陳衛國拿起電話，撥給了山東那邊的退役**事務局。
“喂，我是陳衛國，退役**事務部特殊事務處的。麻煩你們查一下，山東張家村，1948年有沒有一個叫張德勝的戰士，三十七團的。”
電話那頭翻了半天檔案。
“查到了！張德勝，1920年生，1946年參軍，編入華東野戰軍某部三十七團，1948年11月在某戰役中失蹤，至今列為失蹤人員。”
“他有沒有妻子？”
“有，李秀蘭，1921年生，2019年去世，終身未改嫁。”
陳衛國閉了一下眼睛。
全部屬實。
每一個字都對得上。
“還有，”電話那頭的人猶豫了一下，“檔案里有一條備注——李秀蘭生前多次到當地***門詢問丈夫下落，最后一次是2018年，她九十七歲，坐著輪椅來的，說想在死之前知道丈夫埋在哪里。”
陳衛國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知道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看著團子。
團子正在跟空氣說話，笑嘻嘻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團團，你在跟誰說話？”
“跟爺爺呀。”團子理所當然地說，“爺爺問他什么時候能回家。”
“快了。”陳衛國說，“很快。”
“爺爺聽見了，他說謝謝陳叔叔。”團子頓了一下，又說，“爺爺還說，他想跟秀蘭埋在一起，她葬在村東頭的山坡上。”
陳衛國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
三天后，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張家村那邊找到了張德勝的侄孫，采了血樣送過來做比對。
結果：吻合。
遺骸確認為張德勝。
小周簽完鑒定報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七十六年了，這個人終于有了名字。
不再是“失蹤”，而是“犧牲”。
他可以回家了。
消息層層上報。
當天晚上，陳衛國接到了方局長的電話。
“鑒定結果我看了。”方局長的聲音很沉，“老陳，這個孩子的事，上面非常重視。”
“我知道。”
“明天會有人來跟你談，關于這個孩子的安置和后續安排。”
“好。”
方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句話，是更上面的人讓我轉達的。”
“什么話？”
“這個孩子，必須保護好。”
陳衛國看了一眼隔壁房間——團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里還在嘟囔著什么。
“我會的。”他說。
掛了電話，陳衛國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劉堅。
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邊境的夜晚。
想起了那聲槍響。
如果那時候有團子在……
他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
第二天一早，團子醒來的時候，發現陳叔叔在收拾東西。
“叔叔我們要去哪里呀？”
“去一個新地方。”
“福利院嗎？”
“不是，比福利院好。”
團子想了想：“有小朋友嗎？”
“暫時沒有，但是有很多叔叔阿姨。”
“有好吃的嗎？”
“有，想吃什么都有。”
“那有爺爺嗎？”
陳衛國愣了一下：“什么爺爺？”
“就是像張德勝爺爺那樣的爺爺呀，團團要幫他們回家的。”
陳衛國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會有的，團團。以后會有很多很多。”
團子開心地拍了拍手：“好！那團團走！”
她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對著房間里某個位置揮了揮手。
“爺爺再見，你等著回家哦！”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門。
陳衛國跟在后面，心里沉甸甸的。
三歲半。
她才三歲半。
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英靈背后是怎樣的故事，不知道每一次“帶他們回家”意味著什么。
但她愿意。
她說要幫他們回家，她就真的會去做。
車子發動了。
團子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風景，突然說了一句：“陳叔叔，張德勝爺爺說，他老婆走的那天，他去接她了。”
陳衛國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他說他們在那邊團聚了，但是他的骨頭還在這邊，他想跟她埋在一起。”
“會的。”陳衛國說，聲音有點啞，“叔叔保證，一定送爺爺回家。”
團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靠在座位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目的地，是一個團子從未去過的地方。
而那個地方，將會改變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