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花------------------------------------------，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場正式競爭。。——每天表現(xiàn)最好的小朋友，可以在放學(xué)的時候得到一朵小紅花貼紙，貼在額頭正中央，作為榮耀的象征。一周積滿五朵，周五可以換一顆棒棒糖。，這個激勵機(jī)制的殺傷力是巨大的。但對于陳跡這種擁有成年人靈魂的存在來說，小紅花約等于在腦門上貼一張“我是乖寶寶”的標(biāo)簽。。。，是周晚棠覺得陳跡應(yīng)該有興趣。“哥哥你為什么不舉手！”上午的識字課上，周晚棠急得整個人都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老師問誰認(rèn)識這個字！你認(rèn)識的！你認(rèn)識的呀！”。黑板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大”字，別說認(rèn)識了，他能用五種字體寫出來，還能順便講一講這個字在甲骨文里的演變過程。問題是他不想引人注目。一個三歲小孩能在沒人教的情況下認(rèn)出“大”字，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正常范圍。“我不認(rèn)識。”陳跡面不改色地撒謊。“你認(rèn)識！”周晚棠的聲音驟然拔高，整個教室都聽到了，“你昨天晚上還教我寫了！”，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陳跡小朋友，你認(rèn)識這個字嗎？來，上來指給大家看看。”。他看了一眼老師滿懷期待的臉，又看了一眼周晚棠那雙寫滿了“哥哥加油”的眼睛，在心里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黑板前，伸手點(diǎn)了點(diǎn)那個大字。“很好！”老師帶頭鼓掌，“陳跡小朋友真棒！大家給他鼓掌！”
全班十幾個小孩噼里啪啦地拍手。周晚棠拍得最用力，整個人激動得快要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表情簡直是在看一場個人演唱會。坐在前排的周晚寧也在鼓掌，動作比妹妹斯文很多，但嘴角微微翹起，顯然也很高興。
陳跡面無表情地回到座位。
得，低調(diào)計(jì)劃第一天就泡湯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周晚寧剛才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安靜、認(rèn)真，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觀察力。陳跡總覺得這小姑娘在看他的時候，看的不是“哥哥”，而是別的什么東西。但他又說不上來是什么。
午飯的時候，小紅花榜單更新了。陳跡的名字后面貼了一朵小紅花，暫時并列第一。從食堂阿姨到帶班老師，都覺得這個小孩是那種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但陳跡本人毫不在意，繼續(xù)安靜地吃他的飯。
周晚棠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額頭上的小紅花貼紙，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哥哥你好厲害。”
“一般。”陳跡把一塊西蘭花塞進(jìn)嘴里。
“我也想要小紅花。”周晚棠托著腮，難得地嘆了口氣，“可是老師說我中午不午睡，扣了一朵。”
“那你就午睡。”
“可是我睡不著嘛。”
陳跡看了她一眼。周晚棠難得露出了苦惱的表情，兩條小眉毛皺在一起，嘴巴微微撅著，看起來像一只被搶了瓜子的小倉鼠。
“……你今天中午老實(shí)睡覺，我把我的給你。”陳跡說。
周晚棠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假的。”
“哥哥！”周晚棠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你說了的！不能反悔！”
陳跡被她搖得筷子都快拿不穩(wěn)了：“行了行了，真的真的，你松手。”
周晚棠立刻喜笑顏開，轉(zhuǎn)頭對前面的周晚寧喊：“姐姐！哥哥說把他的小紅花給我！”
周晚寧回過頭，看了一眼陳跡，然后對妹妹說：“你好好午睡，我的也可以給你。”
陳跡：“……”
他看出來了。這家人有一個共同特點(diǎn)——寵妹妹。
不對，周晚寧自己也才三歲。
所以這個小姑娘已經(jīng)開始學(xué)著寵人了。要么是本性如此，要么是某種他與生俱來的天賦。考慮到她平時安靜到幾乎透明的存在感，陳跡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下午的戶外活動課，事情開始朝著奇怪的方向發(fā)展。
老師組織大家玩老鷹捉小雞，陳跡被迫當(dāng)了一回老鷹。他本來想隨便跑跑就完事，但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隊(duì)伍末尾的時候，看到周晚棠正緊緊抓著前面小朋友的衣服，緊張兮兮地探出半個腦袋偷看他，表情混合了害怕和期待。
周晚寧站在隊(duì)伍中間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安靜，但她的視線鎖定在陳跡身上，目光跟著他的動作移動，一步都沒離開過。
陳跡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太敷衍。
于是他認(rèn)真跑了兩步。“母雞”是個壯實(shí)的小男孩，攔得很努力，但陳跡用一個虛晃的假動作騙過了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隊(duì)尾，一把撈起了周晚棠。
“啊！哥哥抓到我了！”周晚棠尖叫著笑起來，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姐姐救我！”
周晚寧從隊(duì)伍里探出半個身子，伸出一只手去夠妹妹，但距離太遠(yuǎn)夠不著。她猶豫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間，然后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抓住了陳跡的衣角。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他。
陳跡感覺到了后腰上傳來的拉力。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但確實(shí)存在。他低頭看了看衣角上那雙白凈的小手，又看了看周晚寧的臉。她的耳根微微泛紅，但手上的力道一點(diǎn)都沒松。
這個畫面被小班老師拍了下來，當(dāng)天晚上發(fā)到了家長群里。照片里，陳跡站在中間，左胳膊上掛著笑得張牙舞爪的周晚棠，右邊衣角被周晚寧認(rèn)認(rèn)真真地攥著，三個小孩的姿態(tài)構(gòu)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宋知意看了這張照片，連續(xù)保存了三個備份。
“兒子，”她蹲下來認(rèn)真地看著陳跡，“以后要對妹妹們好一點(diǎn)。”
陳跡正在脫被周晚棠踩臟的襪子，頭也不抬：“我對她們還不夠好？”
“你知道**意思。”
陳跡不說話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覺得現(xiàn)在談這個太早了——三個三歲小孩，考慮這種事簡直就是庸人自擾。
但當(dāng)天晚上發(fā)生了一件事，讓他意識到這個評價可能并不準(zhǔn)確。
那天夜里，陳跡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不是哭鬧聲，是敲門聲。
很小的敲門聲，輕得像是某種小動物在撓門。陳跡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晚上十一點(diǎn)半。
他打開門，看到周晚寧站在門外。
她穿著粉色的睡衣，光著腳，手里抱著一個布偶兔子，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但她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仰頭看著他。
在深更半夜、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這一幕頗具迷惑性——看起來像一個被遺棄的小貓。
“怎么了？”陳跡蹲下來，盡量放柔了聲音。
周晚寧張了張嘴，第一個音沒發(fā)出來，又試了一次，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妹妹做噩夢了。”
“那你怎么不叫**媽？”
“媽媽晚上加班，還沒回來。”周晚寧的聲音越來越小，“爸爸睡著了，叫不醒。妹妹一直在哭，我不知道怎么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眶里的淚水在打轉(zhuǎn)，但她使勁忍著，沒有讓它們掉下來。三歲的小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能解決問題的大人。
陳跡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站起來，從房間里拿了自己的小毯子，又去客廳倒了半杯溫水，最后對周晚寧說：“帶我去。”
周家的門虛掩著。陳跡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聽到臥室里傳來微弱的抽泣聲。周晚棠縮在被子里，哭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陳跡走近了才聽清，她喊的是“不要走”。
陳跡把水杯放在床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周晚棠的被子。
“周晚棠。”
沒有反應(yīng)。
“周晚棠，醒醒，是做夢。”
周晚棠猛地睜開眼睛，看到陳跡的臉，愣了一秒，然后像炮彈一樣從被子里彈起來，整個人撲進(jìn)他懷里。
“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她嚎啕大哭，眼淚鼻涕全蹭在陳跡的睡衣上，“我夢見你走了不回來了！”
陳跡被她撞得差點(diǎn)從椅子上翻過去，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體，一只手拍著她的后背，一只手把水杯遞過去。
“不會走的。喝口水。”
周晚棠抽抽搭搭地喝了半杯水，稍微冷靜了一點(diǎn)，但還是死死抱著他不撒手。周晚寧在旁邊一直沒出聲，默默地從床的另一側(cè)爬上來，把掉在地上的兔子玩偶撿起來放回妹妹枕邊，然后自己也挨著妹妹坐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周晚棠的頭發(fā)，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摸一只受了驚嚇的小貓。
三個小孩擠在一張小床上。周晚棠趴在陳跡懷里慢慢止住了哭聲，眼皮開始打架；周晚寧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靠過來，把頭輕輕挨著陳跡的肩膀。
陳跡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靠在他肩膀上的周晚寧，發(fā)現(xiàn)她的睫毛很長，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痕。
“你剛才哭了。”陳跡說。
周晚寧微微一僵，沒說話。
“哄妹妹的時候就哭了？”陳跡問。
過了很久，周晚寧才輕輕地點(diǎn)了一下頭。她的點(diǎn)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見。
“為什么不叫我？”
“我……”周晚寧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想也哭給你看。”
這個回答讓陳跡愣了一下。
三歲。不愿意讓別人看到自己哭。明明自己也害怕、也想哭，但先想的是哄妹妹，先做的是敲他的門。
他把毯子展開，蓋在兩個小女孩身上。
“睡吧，”他說，“我不走。”
那天晚上，溫若水加班回來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diǎn)。她輕手輕腳地打開臥室門，看到了一幅讓她愣在原地的畫面。
小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個小孩。女兒睡在最里面，一只手攥著兔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抓著旁邊人的衣角。小兒子睡在中間，一只胳膊被女兒當(dāng)成枕頭，姿勢別扭但睡得很熟。鄰居家的兒子靠著床頭坐著，腦袋歪到一邊，顯然是在坐著等她們睡熟的過程中，自己撐不住睡著了。他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但毯子的三分之二被兩個女孩拽走了。
溫若水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她輕輕把毯子重新蓋好，給三個小孩各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去，關(guān)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陳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自己家的床上。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來的。吃早飯的時候，宋知意看他的表情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復(fù)雜笑意。
“媽，你笑什么？”
“沒什么。”宋知意把煎蛋翻了個面，“就是覺得，我兒子雖然嘴上嫌棄，心里其實(shí)挺溫柔的。”
陳跡咬了一口面包，假裝沒聽見。
送他出門的時候，宋知意幫他整理書包，發(fā)現(xiàn)書包里多了一樣?xùn)|西——一個布偶兔子，是周晚寧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的那個。兔子的耳朵上貼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小紙條，上面的字明顯是大人**的，用的是不太工整的鉛筆字。
紙條上寫著——
“哥哥晚安。謝謝你。”
后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笑臉旁邊，還畫了三個火柴人——一個大一點(diǎn)的，兩個小一點(diǎn)的，手牽著手。
陳跡盯著紙條看了好幾秒。
他默默地把紙條疊好，放進(jìn)了書包最內(nèi)層的口袋里。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兩個小孩正趴在窗戶上，踮著腳目送他的背影。一個嘰嘰喳喳地?fù)]著手，另一個安安靜靜地微笑。晨光落在她們臉上，把兩張小臉照得暖洋洋的。
距離成年，還有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