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柳絮胡同。“廠醫陸一鳴，把那個小寡婦領回家了。何止領回家？人家親眼看見的，大半夜的，摟著抱著，不知道干了什么呢。聽說了嗎？陸大夫為了那個林寡婦，跟**動手了！”，從“領回家看病”變成了“領回家**”，又從“**”變成了“兩人早就勾搭上了”。供銷社門口，幾個閑來無事的老**湊在一起，嗑著瓜子，說得唾沫橫飛，好像她們親眼看見了似的。，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周桂蘭的耳朵里。。在廚房里剁肉餡的時候，刀砍在案板上砰砰響，嚇得鄰居家的貓都不敢從她家門口過。，剛進門，就看見母親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面條，一口沒動。“媽——跪下。”，跪下了。，眼眶通紅：“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怎么說的？說我們陸家出了個不要臉的東西，跟寡婦搞在了一起。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你讓你死去的爹在九泉之下怎么閉眼？媽，我跟林嫂子什么事都沒有。什么事都沒有？大半夜的你抱人家孩子，摸人家的手，這叫什么事都沒有？”：“她孩子高燒驚厥，我是在救人。我是廠醫，救人是我的本分。”
“本分？”周桂蘭冷笑一聲，“你的本分是安安生生上班，找個正經姑娘結婚，生個兒子傳宗接代！不是去管那些閑事！”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明天，去相親。”
照片上是個圓臉姑娘，燙著卷發，穿著碎花襯衫，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供銷社王主任的女兒，叫王淑芬。人家不嫌棄咱家條件，嫁妝都準備好了。你明天去見一面，把事情定了。”
“媽，我不去。”
“你不去？”周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去我就死給你看！”
陸一鳴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這二十七年的人生——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所以從小到大，他習慣了順從，習慣了不爭辯，習慣了在母親面前低頭。哪怕母親說的話再沒有道理，他也忍著。
但這一次，他沒有點頭。
“媽，我去相親，但我不會答應。”
“你——”
“我去了，是給您面子。答不答應，是我的事。”陸一鳴站起來，“您要是再逼我，我這輩子就不結婚了。”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
周桂蘭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第二天，陸一鳴還是去了相親。
地點在胡同口的國營飯店，王主任訂了個小包間。王淑芬比她照片上還胖一圈，穿著一件大紅色毛衣，頭發燙得跟綿羊似的，坐在那里蹺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你就是陸一鳴？”她上下打量著陸一鳴，像在打量一件商品，“長得還行，就是太瘦了。聽說你是廠醫？一個月掙多少錢？”
“夠吃飯。”
“夠吃飯是多少？”王淑芬不依不饒，“我跟你說，我爹說了，結婚得三轉一響——手表、縫紉機、自行車，還有收音機。你準備得齊嗎？”
陸一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我跟你說，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姑娘。你條件雖然一般，但我看在你人還算老實的面子上，可以湊合。不過你得答應我，結了婚搬出去住，我可不想跟**住一塊兒，她那脾氣我聽說了，誰受得了……”
陸一鳴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你去哪兒？”
“上班。”陸一鳴拿起外套，“你的條件我都配不上，別耽誤你了。”
王淑芬愣了兩秒，然后“啪”地把手里的瓜子摔在桌上：“你什么意思？你一個破廠醫，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為我愿意嫁給你？要不是我爹說你考上研究生就有出息了，誰稀罕你——”
陸一鳴已經走出了飯店大門。
消息傳回周桂蘭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你兒子太不像話了！”王主任在電話里劈頭蓋臉地罵，“我閨女哪點配不上他？不識好歹！”
周桂蘭掛了電話，氣沖沖地去找陸一鳴，但陸一鳴不在家。他去了廠里。
周桂蘭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了西屋門口曬太陽的林雨棠。
念念坐在門檻上，比前兩天精神了一些，小臉蛋上有了點血色，正抱著一個布娃娃——說是布娃娃，其實就是一塊舊布裹成的團子，上面用炭筆畫了兩個黑點當眼睛。
周桂蘭盯著林雨棠看了幾秒鐘，胸口的那股火越燒越旺。
“有些人啊，”她故意提高了嗓門，“臉皮比城墻還厚。明明是個寡婦，偏偏要賴在這個院子里不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配不配做人。”
林雨棠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念念往懷里摟了摟，輕聲說：“念念，咱們回屋。”
“跑什么跑？”周桂蘭的聲音追過來，“做賊心虛了？我告訴你，你死了那條心吧。我兒子就算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娶你這個拖油瓶的寡婦！”
林雨棠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抱著念念回了屋，輕輕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念念的頭發上。
念念抬起小手，笨拙地擦她的臉：“媽媽不哭……念念乖……”
林雨棠把臉埋在女兒的肩窩里，哭得渾身發抖。
院子的另一邊，苗奶奶坐在自家門檻上，手里拿著針線，正在補一件破褂子。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沒說話，只是針走得又快又密，像是在縫什么要緊的東西。
這一天，陸一鳴從廠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到西屋門口，看見門縫里透出一縷昏黃的光，聽見念念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林雨棠輕輕的哄睡聲。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然后他轉身回了東屋。
他不知道的是，西屋的門后面，林雨棠正抱著念念，靠著門板坐著，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
兩個人在一扇門的距離里，隔著一整個院子，又隔著一整個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