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就走了。"陳狗剩把泡面碗放進水池，背對著我說。
我正拿計算器按房租明細，頭也沒抬："哦，欠的這個月水電費結(jié)了嗎？"
"可能不回來了。家里給安排了婚事。"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手指停在計算器上："婚事？"
"嗯。我媽說，三十了，該定下來了。"
計算器上的數(shù)字跳了一下，歸零了。屏幕暗下來，映出我自己的臉。話不知怎么就滑了出去："那結(jié)什么婚，把欠我的錢還清再說。"
廚房里的水龍頭"吱呀"響了一聲。陳狗剩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捏著沒洗的筷子。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跟我吵。然后他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進了他房間。
出來時，他扛著一個破編織袋，花花綠綠的那種，上面還印著"東北大米"四個字。袋子放在茶幾上，發(fā)出沉悶的"咚"聲。
"這是什么？"我問。
"房租。"陳狗剩說，"欠了三年的，一次結(jié)清。"
我和陳狗剩合租這套兩居室，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那時候我剛把隔壁那套房子租出去，這套自己住著嫌空，就在網(wǎng)上掛了個招租信息。他來看房時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大衣，腳上的運動鞋開了膠，用透明膠帶纏著。
我問他做什么工作，他說在附近工地搬磚。我說房租兩千五一個月，押一付三。他翻遍所有口袋，湊出來兩千塊錢，說姐，能不能先欠著，下個月發(fā)工資就補上。
我看了他一眼，說行，但利息按天算。
從此就是三年。
他的工資永遠不夠花。房租月月拖，水電費要我催三遍才給，冰箱里的東西他偷吃完了從來不補。我在冰箱上貼了張紙，寫著"偷吃一次罰款五十"，他就在下面歪歪扭扭地簽字畫押，寫"陳狗剩欠蘇念姐五十元整"。
三年下來，冰箱上貼滿了他的欠條。
我罵他窮鬼，他嘿嘿笑著說姐你放心，我陳狗剩以后發(fā)了財，百倍奉還。我說你做夢吧，就你這樣的，一輩子也發(fā)不了財。他也不生氣，蹲在沙發(fā)上吃我買的薯片，說姐你別小看人，我祖上也闊過。
我當他吹牛。
陳狗剩長得其實不賴，濃眉大眼，一米八幾的個子。但三年下來，我眼里他就是個穿著破拖鞋、蹭我網(wǎng)看免費小說、連泡面都要分我一根火腿腸的廢物室友。我們太熟了，熟到我忘了他是個三十歲的男人，家里人會催婚，他自己也會有來處。
他說過他老家在北邊一個小縣城，父母都是種地的。我信了。誰會懷疑一個連房租都交不起的人有什么**？
直到他說要回去結(jié)婚。
直到那個破編織袋擺在面前。
袋子口用紅繩系著，打了個死結(jié)。我想問里面是什么，想問這三年欠的錢加起來夠不夠，但陳狗剩按著袋口，指節(jié)發(fā)白。最后他只是說："明天再看吧。我去收拾東西。"
他回了房間，關(guān)上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對著那個編織袋。袋子很舊，底部有個補丁，用粗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這是什么意思？三年房租？一次結(jié)清？他一個搬磚的，哪來的錢？
我拿起計算器，重新按了一遍。三年房租加水電加他偷吃的東西加各種罰款加利息，總共欠我十二萬三千四百塊。
這破袋子里能有十二萬？
我伸手去解紅繩，結(jié)打得太死，指甲都劈了。正要去找剪刀，手機響了。
是樓下便利店的老張："蘇念，你那個租客是不是姓陳？剛才有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下來兩個穿西裝的人，問陳狗剩住幾樓。我沒告訴他們，先跟你說一聲。"
我愣了一下："什么車？"
"沒見過的牌子，車頭上一個豎著的標，看著挺貴的。"
我掛了電話，走到陽臺往下看。樓下確實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锃亮，在路燈下反著光。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單元門口，正在打電話。
陳狗剩的房間門開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一個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姐。"他叫我。
我轉(zhuǎn)過身。他站在昏暗的走廊燈下，表情是我三年來從沒見過的。不是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像是歉疚，又像是不舍。
"樓下有人找你。"我說。
"我知道。"他把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