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來接我。
我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頭發扎了個低馬尾，沒化妝。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進了省城。
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門童拉開車門的時候，我聞到大堂里飄出來的香薰味，和縣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陳亮帶我上了頂層的包間。
門推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他比我記憶中矮了一些，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穿了一件深色的羊絨大衣，手腕上一塊表，我不認識牌子，但看得出來不便宜。
他轉過身來。
那張臉老了很多，皺紋把五官擠得有些變形，但輪廓還是那個輪廓。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聲音有點抖："晚晴，是爸爸對不起你。"
他朝我走了兩步，像是想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門框邊上。
他停住了，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來，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尷尬，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坐吧，坐下來說。"
我走到桌邊坐下，背挺得很直。
他坐到我對面，端起茶壺給我倒了一杯茶，手在抖，茶水灑了一些在桌面上。
"晚晴，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我看著他，沒有接那杯茶。
"你想聽真話還是客氣話？"
他愣了一下，說："真話。"
"高一那年你走的時候，家里存款不到三千塊。我媽一個人擺早餐攤把我供到大專畢業，擺了八年，腰壞了，現在陰天下雨走不了路。我畢業進了縣醫院，從實習護士干到護士長，工資從八百塊漲到六千塊，用了十四年。你走的這二十年里，我和我媽沒有收到過你一分錢。"
他低下頭，兩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攥得發白。
"是我的錯。"他說，"我當年太混賬，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說，"說正事吧。一千萬的股份，你為什么要給我？"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么。
"我現在有能力了，想補償你。就這么簡單。"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躲，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無意識地敲桌面，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
我在醫院見過太多人說謊前的樣子。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他說，"爸爸虧欠你太多了，這些錢你拿著，算是爸爸的一點心意。"
我沒有當場揭穿他。
我只是點了點頭，說："讓我再想想。"
他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的笑容終于像個正常人了。
"好，不急，你慢慢想。這段時間你要是需要什么，隨時找陳亮。"
從酒店出來，我坐在回去的車上，看著窗外的省城高樓一棟棟往后退。
他在說謊。
我很確定。
但他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我還不知道。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了。
我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醫院，值班室里小周正在吃泡面，看到我進來，趕緊把面碗往旁邊推了推。
"護士長，你怎么來了？今天不是你休息嗎？"
"來拿個東西。"
我打開自己的柜子，把里面一個舊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最后幾頁。
那上面記著我幾年前無意中查到的一些東西。
三年前，有個建筑工地的工人被送到我們醫院急救，家屬在走廊上打電話，提到了"林國華""林氏地產""爛尾樓"這些字眼。我那時候多了個心，后來陸續從本地人嘴里拼湊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林國華，五十八歲，衡安縣人，九十年代末去廣州打工，后來輾轉去了省城做建材生意，再后來進了房地產行業，趕上了好時候，資產滾到了幾個億。
他身邊那個女人叫周彩云，就是當年跟他一起走的那個。兩個人在廣州生了一個兒子，叫林澤宇，今年應該是十九歲。
這些信息零零散散，我記在本子上，從來沒有主動去打聽更多。
但現在，我需要知道更多了。
我合上本子，鎖好柜子，出了醫院。
路過急診大廳的時候，看到有個老人在輸液，他兒子坐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沒有停步，徑直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我裹了裹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