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nèi)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在窄口處打響了。。張叔在晾架上新掛了一排臘豬肝，豬肝比**薄，風(fēng)一吹就晃，晃起來就撞到旁邊楊家那口倒扣在木箱上的腌蒜壇子。壇子被撞得微微移位，壇沿上的鵝卵石滾下來，砸在地上，咚的一聲。，杖頭上沾著面疙瘩，干了的，摳都摳不掉。她一眼看見地上的鵝卵石，再一眼看見還在晃的臘豬肝，搟面杖往洞壁上一敲——悶響，石灰粉簌簌往下掉。“張家的！你們家肉長腿了？往我們家壇子上撞？”，聽見這話站起來，膝蓋骨響了一聲。她沒看王嬸，先抬頭看了看那排臘豬肝——最底下那片還在晃，幅度已經(jīng)小了。然后彎腰撿起鵝卵石，在手里掂了掂。“你壇子擺過線了。誰過線了？我壇子擱在我家地上，粉筆線在這兒呢！”王嬸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戳，指甲里嵌著面糊，在白線上劃了一道灰印。，蹲下來看。粉筆線還在，但壇子底座壓住了線的邊緣——不到半寸，剛好壓住。她站起來，把鵝卵石擱回壇沿上，石頭碰在壇口發(fā)出沉悶的咚一聲。“壓線了。”，搟面杖在手里轉(zhuǎn)了個方向，杖頭朝下杵在地上。“壓線也算過線？你家**掛那么低，豬肝都垂到我家地盤上了！你自己看看！”。最底下一片的尖角確實垂到了粉筆線上方，離王嬸家木箱還有一拃遠。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截麻繩，抬手把那片豬肝往上提了一格，用麻繩扎在晾架橫檔上。豬肝不再晃了，尖角往上縮了兩寸。“行了。”，王嬸的搟面杖橫過來擋住了路。“行了？你家**滴油滴了我家一箱子！你看看！”，手背上沾了一層黃亮亮的油漬，舉到曹姨眼前。曹姨沒看那手背，低頭看木箱——箱蓋上確實有油點子，稀稀拉拉，七八點，最大的有指甲蓋大，已經(jīng)滲進木頭紋路里了。
曹姨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塊舊布，彎腰把箱蓋上的油點子擦了。擦完把布翻過來給王嬸看——布上印著油漬，黃褐色一片。
“擦干凈了。”
“擦干凈就完了？”王嬸的聲音尖了，在洞里折來折去，撞到洞壁又彈回來。“你家**滴油不是一回兩回了！上次滴我面缸蓋上，我擦了半天！這次滴箱子上，下次是不是滴我面缸里？”
曹姨把舊布疊了兩折揣回口袋，抬起頭時下巴往前探了半寸。“那你想怎么樣？”
“把**挪走！挪到你們家那頭去！別掛在這中間！”
“洞就這么大，往哪挪？”曹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一字一個坑。“你家面缸占多大地方？兔籠占多大地方？還有那個腌蒜壇子——擺哪不好，偏擺在過道邊上，別人走路都得側(cè)著身子。”
王嬸的搟面杖在手里攥緊了，杖頭上那層面疙瘩被攥得裂開了縫。“我家東西多怎么了？我家五口人！你家才兩口人，占那么大地方——”
“兩口人也是按線分的。”曹姨打斷她，“**量的線，一家一塊，誰也沒多占。你家東西多是你家的事，別往我家這邊擠。”
“誰往你家那邊擠了？你倒是說說，我哪樣?xùn)|西過線了？”
曹姨低頭看了看地面，蹲下來，用手指點了點粉筆線上那道被壇子底座壓住的痕跡。“壇子。壓線了。”
“壓線不算過線！”
“那我家**也沒過線。”
兩個女人都蹲在地上，臉對著臉，中間隔著那條快要看不清的粉筆線。洞里的空氣突然變稠了——楊家的酸味和張家的咸味撞在一起，擰成一股又酸又咸的硬塊，堵在窄口處。
王嬸先站起來，搟面杖往肩上一扛。“行，你等著。我找李伯評理去。線是他畫的，讓他來說說，壓線算不算過線。”
她轉(zhuǎn)身往洞口走，步子很大，布鞋底拍在夯土地上啪啪響。走到窄口處，身子側(cè)了一下才擠過去——王嬸的腌蒜壇子擺在過道邊上，本來就窄的地方更窄了。她側(cè)身時肩膀蹭到壇沿，壇子晃了一下，鵝卵石又滾下來，這次滾得更遠，一直滾到洞門口才停住。
王嬸彎腰撿起鵝卵石，攥在手心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曹姨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粉筆線。她伸出右腳，用腳尖沿著線從頭到尾劃了一遍，劃到被壇子壓住的那段時停了。然后她從口袋里摸出那串紅辣椒——那天早上剛穿的，辣椒蒂還帶著青色——蹲下來，把辣椒串沿著粉筆線擺成一排，紅彤彤的，在昏暗的洞里像一道血痕。
我在洞口看見了這一切。
手里端著畫夾，本來想來取那張四只壇子的速寫——下午陽光好，想在走廊上重新畫一遍。走到洞口就聽見了吵架聲，我沒進去，站在門檻外面，背靠著鐵門框。
王嬸從我身邊過去時沒看見我——她眼睛盯著手里的鵝卵石，邊走邊用手指摩挲石頭上那道被壇沿磨出來的白印。走到樓梯口她才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鵝卵石往地上一扔。石頭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下水道篦子旁邊停住了。
“看什么看？你們東頭的，就知道看熱鬧。”
我沒吭聲。她上樓去了，鐵樓梯被踩得咚咚響，一直響到二樓拐角才停。
我走進洞里。
曹姨還蹲在那里，面前的紅辣椒擺了一溜。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聲音很低：“丫頭，你說，壓線算不算過線？”
我蹲下來，和她并排蹲著，看著那條被辣椒蓋住的粉筆線。線已經(jīng)快磨沒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白痕，有幾段被腳踩沒了，斷斷續(xù)續(xù)的。
“曹姨，線快沒了。”
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睛眨了一下，又轉(zhuǎn)回去看地上的辣椒。“沒了再畫。誰畫的誰說了算。”
她站起來，把辣椒串收起來重新掛回洞口那顆釘歪了的鐵釘上。辣椒在釘子上晃了兩晃，穩(wěn)住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洞深處走了兩步，站在自己家的晾架前面，仰頭看了看那排臘豬肝。最底下那片被麻繩扎住了，不再晃，但豬肝的尖角還是垂在老位置，離粉筆線一拃遠。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截新的麻繩，把那片豬肝又往上提了一格，這次提得高，尖角縮上去兩寸多，離粉筆線足有一巴掌遠。扎好繩結(jié)，她退后一步看了一會兒，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剪辣椒蒂用的，刀刃上還沾著辣椒汁——把垂在繩結(jié)外面的麻繩頭剪了。
繩子頭掉在地上，輕飄飄的，落在粉筆線上。
她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里，轉(zhuǎn)身往洞口走。走過窄口時，她的肩膀也蹭到了那只腌蒜壇子。壇子又晃了一下，這回鵝卵石沒掉——王嬸走之前把它放回壇沿上，還往下按了按，嵌進壇口的油紙里，嵌得很緊。
曹姨側(cè)身擠過去，肩膀蹭著洞壁，石灰粉又掉了一層，落在她肩窩里，白花花一片。
她走到洞口，把那截麻繩頭扔進旱廁旁邊的垃圾堆里，拍拍手，回屋了。
我蹲在洞里，拿出鉛筆，在畫夾空白處寫了一行字：“1972年6月，王嬸和曹姨為了半寸地吵了一架。粉筆線快磨沒了，誰也不敢先動手畫。”
寫完我把畫夾合上，走出洞口。
鐵門在身后吱呀關(guān)上。我站在旱廁旁邊，看著垃圾堆里那截麻繩頭——白色的，一小截，被風(fēng)吹了一下，翻了個身，露出一截?zé)沟暮圹E。
我彎腰撿起來。麻繩頭上有一截被火燒過，焦黑，用手一搓就碎成灰。這根麻繩不是新的——是曹姨從那根舊繩子上剪下來的。燒焦的那截，像是從火堆里搶出來的。
我攥著那截麻繩頭往回走。走到樓梯口，看見王嬸扔在地上的那顆鵝卵石，還躺在下水道篦子旁邊。石頭上那道被壇沿磨出來的白印，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
我蹲下來，把鵝卵石也撿起來，一手麻繩頭，一手鵝卵石，上了樓。
推開家門，母親正在床上坐著，靠著枕頭，手里拿著那把缺了齒的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頭發(fā)。她看見我手里的東西，沒問是什么，只說了一句：“快洗手。”
我把麻繩頭和鵝卵石放在窗臺上，并排擺著。
那天晚上，我又聽見了有東西被拉開的聲音。
不是手風(fēng)琴——我的手風(fēng)琴正安靜地躺在琴箱里，琴箱放在房間的桌子上，搭扣也扣得好好的。
是防空洞鐵門被打開的聲音。半夜，有人打開了那扇生銹的鐵門，鉸鏈沒響——那**概知道鉸鏈會響，開門開得很慢，很輕，一點一點地推，推到足夠一個人側(cè)身擠進去的縫，停了。
然后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從洞口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聽不見。
我從床上坐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院子里有月光，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防空洞的鐵門開著一條縫，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等了很久，沒等到那人出來。
第二天一早，我去洞里取畫夾。走到窄口時，看見地上那道粉筆線被人重新描過了——描得很粗，很深，白色粉末嵌進泥土的縫隙里，從頭到尾，一筆畫成。
描線的人很仔細，連被王嬸家壇子壓住的那段也沒落下——壇子被挪開了，往王嬸家那邊移了半寸，底座下面露出新描的粉筆線，白得刺眼。
壇子被挪回去的時候，底座壓在了新線上，但這次只壓了一半——還有一半露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誰描的？
曹姨不會——她昨天說“誰畫的誰說了算”，李伯昨天不在家，去學(xué)校接秦姨了，很晚才回來。王嬸更不會——她嫌這條線礙事，巴不得它磨沒了。
我想起半夜那扇被推開的鐵門，想起那個走進黑暗里的腳步聲。
我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條粉筆線。粉筆還沒干透，指尖沾了一層白灰。我搓了搓手指，白灰嵌進指紋里，洗都洗不掉。
出洞時，我在洞口遇見了李伯。他手里端著那臺海鷗相機，正對著防空洞的鐵門取景。他看見我，從取景器后面抬起頭。
“昨晚有人進洞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調(diào)光圈環(huán)，咔嗒咔嗒轉(zhuǎn)了兩下。
“你怎么知道？”他終于開口了。
“門開著。線被人描過了。”
他放下相機，往洞里看了一眼，又轉(zhuǎn)回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把相機揣進懷里，拉上拉鏈，走了。
我站在洞口，手里還捏著那截麻繩頭。晨風(fēng)吹過來，麻繩頭上的灰被吹散了，落在掌心里，一小撮，黑灰色，像燒過的紙灰。
我攤開手掌，讓風(fēng)把它們吹走。
身后防空洞的鐵門開著，門縫里透出一股又酸又咸又苦又澀的氣味——四家的味道攪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像昨晚那個人的腳步聲，越走越深，越走越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