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分也好，不賣的話看誰需要分一套也行，總之一家人坐下來商量嘛。"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軟綿綿的，像棉花里裹著釘子。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
二叔的目光是"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大姑的目光是"你別被他們忽悠了"。
表舅的目光是"做叔叔的只要一碗水端平就行"。
三種目光，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三套房。
我看著他們，手指縮在桌子底下，無意識地摩挲著工裝褲上那道磨出來的線頭。
這是我多年的習慣，心里在盤算事情的時候手就會找東西搓。
"二叔、大姑、表舅，這事我也是頭一次碰到，一時半會兒拿不了主意。公證處那邊手續還沒辦完，辦完之后咱們再商量行不行？"
"行什么行。"小亮開口了，嗓門比**還大，"大壯，說句不好聽的，你一個送快遞的，一千多萬的房子擱你手里，你撐得住嗎？你連怎么交房產稅都不知道吧？不如大家伙幫你操持操持。"
他說"送快遞的"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面館里另外兩桌食客都抬頭看過來了。
"一千多萬？"鄰桌一個禿頂男人嘴里**面條，豎起了耳朵。
大姑朝那桌瞪了一眼，降低了聲音。
"大壯，大姑不像某些人那么沒品。但大姑跟你說個正經事。**在世的時候，跟大姑借過兩萬塊錢，到現在沒還。這不是大姑編的，有借條。這個錢，總不能賴吧？"
兩萬塊。
我爸去世八年了。
八年，從來沒有任何人跟我提過什么借條。
"大姑，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時候才二十出頭，**沒跟你說是正常的。借條我帶了，你看看。"
她從皮包里抽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打開，推到我面前。
一張白紙，手寫的。"茲借到孫秀蘭現金貳萬元整"，下面簽名"孫德良"。
孫德良是我爸的名字。
但這字跡我看著生疏。我爸的字我見過的不多，只記得他寫字愛連筆，寫得飛快。這張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我說不準真假。
但我也沒法當場證偽。
"大姑，這個我回去查查，行不？"
大姑把紙收回去，嘆了口氣。
"大壯，大姑不催你。但這兩萬塊是**欠下的，做兒子的不能不認。現在你有錢了，這筆賬該清了。"
現在你有錢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的是裝借條的皮包。
我忽然明白了。
這個借條是真是假不重要。
它的功能是，在這張桌子上建立一個規矩。一個"你欠我的"的規矩。
一旦我認了這兩萬塊，后面就是五萬十萬的口子。
我低著頭，沒吭聲。
二叔接過來說："大壯，你看，大家都不容易。你二叔照顧你姑奶這么多年也沒要過一分錢，現在事情出來了，總得有個說法。"
表舅彈了彈煙灰，笑著補了一句："對對對，都有付出。大壯，你也別有壓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
你們這輩子跟我說過最多的話，就是今天這一桌。
面上的湯涼了，沒人動筷子。
面館老板娘靠在柜臺后面看我，那眼神我讀得懂。是心疼。
我站起來，拉了拉工裝外套的拉鏈。
"今天先這樣，我下午還有件沒送完。過兩天手續辦好了我通知大家。"
走出面館的時候，我聽見身后二叔和大姑吵起來了。
"秀蘭你少**搞那一套借條，那字一看就是你自己寫的。"
"你說什么？你有種再說一遍。"
"我說你那借條是假的，你敢拿去做筆跡鑒定嗎？"
"孫建軍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面館門簾在我身后晃了兩下。
風扇嗡嗡響。
他們還沒分出勝負呢。
但目標是一樣的。
都是那三套房。
下午送件的時候，便利店的林小禾追出來叫住我。
"大壯，你今天中午被那幾個人圍著說什么呢？我在隔壁都聽到了，吵架了？"
林小禾在快遞站隔壁開便利店，二十六歲，戴副半框眼鏡，人話不多，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沒事，家里來了幾個親戚，聊天。"
"聊天能聊出那么大動靜？那個穿夾克的大叔嗓門快把面館屋頂掀了。"
她推了推眼鏡，歪著頭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