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暮春。，沒有更鼓聲，沒有夜市攤販的吆喝，只有潮白河的水聲，在暗夜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堤岸。，手里捏著一壺酒，卻一滴都沒有喝。，覺得那輪月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邊緣都有些模糊了，像他那些前世的記憶，明明已經隔了一整個生死，卻清晰得不像話。。，萬箭穿心。，一腳踩住他的胸口，低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蛇?！伴L興侯世子？”那個將領用生硬的漢話問。?！瓣悘┰实娜艘呀洺妨?，你以為會有人來救你？”。，想到的最后一個畫面，不是父母，不是長興侯府，而是顧錦朝。是她站在及笄禮上，手中握著那把喂毒**，歪著頭對他笑的樣子——“既然是舅舅，總該有見面禮吧？”。。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被嗆得咳嗽起來，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去***舅舅。
他恨這個稱呼。上輩子恨，這輩子更恨。因為就是這個稱呼，像一道墻一樣橫在他和她之間，讓他每一次想靠近，都得先翻過那道墻，翻過去之后還得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到了水聲。
不是河流自然的水聲，是有人在水中掙扎的聲音——急促的、混亂的、帶著瀕死恐懼的那種。
他幾乎是在聽到的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方向：上游十丈左右，靠近對岸的位置。
他沒有猶豫。
落水的人他見過太多——那些在邊關打仗時被推進冰窟窿里的士兵，那些在運河里被船槳打翻落水的商賈。他知道，落水的人前幾息的掙扎是最猛烈的，一旦嗆了水，很快就會失去意識，沉入水底。
他來不及脫外袍，縱身躍入河中。
四月的河水比想象中冷。冰涼的河水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皮膚，可他已經顧不上了。他拼盡全力朝著那個方向游去，在水下睜開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了那個正在下沉的人影。
是個女子。
青色的衣裙在水中散開，像一朵即將枯萎的花。她的長發纏住了她的臉，讓他看不清面容，可她的身形——那纖細的肩，那蜷縮的姿態——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因為心疾。
是因為他認出了她。
他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的頭托出水面，然后奮力向岸邊游去。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可他不敢松手，甚至不敢讓她的口鼻再次沉入水中。
上岸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竭了。
他將她平放在河岸的草地上，伸手撥開她臉上濕漉漉的亂發，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纖毫畢現。
是顧錦朝。
二十歲的顧錦朝。
不，這個時候她應該只有十五歲，還沒有到及笄的年紀。她還是那個被寄養在紀家、滿心都是對父親的怨恨、對未來的茫然、對這個世界一知半解的小姑娘。
他盯著她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上輩子，他也是在這個地方救了她。不，準確地說，上輩子他沒來得及救她——是陳彥允救的。他只是在河邊散步的時候，聽到了落水聲，趕到時陳彥允已經把人撈上來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落水的是誰。
那時候他還沒有前世的記憶，只是一個普通的、被心疾困住的、渾渾噩噩的紈绔世子。
可這一世不同了。
這一世，他的記憶在三個月前就全部回來了——那些關于前世的、關于她的、關于陳彥允的、關于那場他最終輸得一敗涂地的感情的所有記憶。
他記得她每一個皺眉的弧度。
記得她說“我不能喜歡你”時的表情。
記得她大婚那天，鳳冠霞帔映出的紅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一輩子都沒好。
現在，她就在他懷里。
“咳咳——”
顧錦朝猛地咳出一口水，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茫然，像一只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貓，濕漉漉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迷茫。她看著他的臉，似乎想說什么，可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又閉上了眼睛。
她昏過去了。
葉限跪在她身邊，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他的手猛地按住胸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該死，他的心疾發作了——方才在冰冷的河水里耗費了太多體力，又受了風寒，他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住了。
可他不能倒在這里。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然后——
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
有人來了。
他循聲望去，月光下，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正沿著河岸快步走來。那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腰間佩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眉眼端正，氣質溫潤，通身都是一副“別人家的孩子”的模樣。
陳玄青。
葉限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太了解這個年輕人了。陳玄青，陳彥允的侄子，才華橫溢，品性端方，是京城里無數閨秀夢寐以求的良配，也是——上輩子顧錦朝最初動心的那個人。
她以為是他救的她。
她以為那個在月下將她從水中撈起的恩人，是陳玄青。
因為陳彥允讓陳玄青頂替了救命之恩。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葉限的心口。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了，指甲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不。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那個人得逞了。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劇痛，將顧錦朝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月光。
“記住，是我救的你?！?br>然后，他站起身，朝著來路的方向走了幾步，故意讓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陳玄青已經走近了。
“這位兄臺——”陳玄青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又看了一眼草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臉色微微一變，“這是？”
葉限定定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她落水了?！比~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救完人、心疾發作的人，“我救的。”
陳玄青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多謝兄臺仗義相救，在下——”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比~限打斷了他，“你只要記住，這里的事情，與你無關。”
陳玄青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話?？蛇€沒等他再問什么，葉限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改變主意?？蓻]走出幾步，他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一只手撐住路邊的樹干，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
心疾在發作。
他咬緊牙關，從袖中摸出一枚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那藥丸的味道又苦又澀，可他已經習慣了——上輩子習慣了，這輩子也習慣了。
藥效來得很快，胸口的絞痛慢慢平息下來。
他靠在樹干上，仰頭看著頭頂的那輪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可這一世，有些事，不一樣了。
“世子！”
遠處傳來侍衛的聲音。幾個長興侯府的護衛小跑著趕過來，看到他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樣子，都嚇了一跳。
“世子，您怎么——”
“沒事。”葉限直起身，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回去。”
侍衛們面面相覷，可誰也不敢多問，只能跟著他往回走。
走出幾步，葉限忽然停下腳步，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話。
“去查一個人?！?br>“誰？”
“陳玄青。陳家的侄子，現在應該在紀家。把他的一切——性格、喜好、行蹤、交游——全部查清楚?！?br>侍衛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葉限站在原地，看著河面上那輪漸漸被云遮住的月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把刀在出鞘之前的寒光。
上輩子，陳彥允用一張“頂替救命之恩”的網，將顧錦朝牢牢地困了半輩子。她以為陳玄青是她的恩人，所以對他另眼相看；她以為陳彥允只是一個“伯父”，所以從不設防。等她看清了一切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那張網有收攏的機會。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顧錦朝知道，是誰救了她。
不是陳玄青。
不是陳彥允。
是他，葉限。
通州長興侯府的別院，坐落在潮白河畔的一處高地上。宅子不大，勝在清幽，院子里種著幾株老槐樹，春末的槐花開得正好，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
葉限回到別院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打了水，換下濕透的衣服，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槐樹發呆。
藥效在一點一點地消退，胸口的隱痛又開始了。那種痛不劇烈，卻像一根細細的針，一下一下地扎，不致命，卻讓人不得安寧。
像他這一生。
他伸手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把**。**的鞘是黑檀木的，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刀刃上淬了毒。
這是他在重生之后讓人打造的。
和前世的格局差不多。及笄禮上，他會把這把**送給她，當作“舅舅”的見面禮。她會接過去，笑著說“有毒才好”。
和前世一模一樣。
可這次不一樣的是，他想好了——他要借著這把**，在她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不是救命之恩，不是感激，不是虧欠。
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讓她在以后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心里都會生出一種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在意。
他握緊了**。
窗外的月光漸漸暗了下去，云層遮住了那輪月，院子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可他心里的那幅畫，卻越來越清晰。
那幅畫上只有一個人。
她穿著嫁衣，鳳冠霞帔，站在他對面，卻不是要嫁給他。
她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
“葉限，這輩子，我只能辜負你了。”
他把**放回枕下，閉上眼睛。
不會的。
這輩子，你辜負不了我。
因為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說這句話。
第二天一早，顧錦朝在紀家的廂房里醒過來。
她的頭很疼，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干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服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頭頂是熟悉的帳子——青色的，繡著蘭草的，是她在外祖母家住了十幾年的那間廂房。
她的記憶停留在后山的河邊。她喝了酒，醉得厲害，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姑娘醒了？”
丫鬟秋棠端著藥碗走進來，看到她睜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姑娘，您可嚇死奴婢了！您怎么落水了？要不是——”
“誰救的我？”顧錦朝打斷了她。
秋棠愣了一下，遲疑道：“是……是陳家的公子，陳玄青?！?br>顧錦朝皺了皺眉。
陳玄青。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陳彥允的侄子，書香門第的公子，前幾天剛跟著陳彥允一起到紀家來的。她見過他一面，印象中是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長相端正，舉止得體，渾身上下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她努力回憶昨晚的事。她記得自己在后山喝酒，記得自己靠在石頭上睡著了，然后……然后好像有什么聲音，好像有人從水里把她撈起來，好像有一雙很冷的手托著她的后腦，不讓她再嗆水。
然后——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人。
月下的，渾身濕透的，面色蒼白但眼神很亮的人。
那個人的臉……
她拼命去回憶，可記憶像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
她只記得那雙眼睛。
很亮。
像劍鋒上反射的月光。
“是陳玄青？”她不確定地問。
秋棠點頭：“是陳公子。紀老夫人已經去謝過了，陳公子說他只是恰巧路過，聽到水聲就下去救人了?！?br>顧錦朝靠回枕頭上，沒有說話。
恰巧路過？
深夜，一個外人，恰巧路過紀家后山的河邊？
她總覺得這個“恰巧”太巧了一點。
可她眼下沒有精力去追究這些了。她的頭實在太疼了，像有人在里面敲釘子一樣。她閉上眼睛，想睡過去，可剛閉上眼，就又看到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到底是誰？
她不知道。
可她莫名地覺得——
那不是陳玄青的眼睛。
陳玄青的眼睛太溫和了，像一杯溫水，讓人舒服，卻不會讓人記住。
而她記憶中的那雙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燒紅的鐵，亮得像出鞘的刀。
那樣的眼睛，她不可能記錯。
可她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