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快馬加鞭不過兩日的路程。可顧錦朝這一路走了三天，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葉限的“護送”方式實在太磨蹭了。，每到一個驛站就要停下歇腳，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顧錦朝問他為什么要這么慢，他回答說：“讓你的繼母多等兩天，她越等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錯。”，又覺得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怎么聽怎么不像好話。，馬車終于駛進了京城的地界。顧錦朝掀開車簾，遠遠地看到了那座她生活了六年、卻陌生得像異鄉的城市。巍峨的城門樓子，寬闊的青石板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宅院，一切都比通州大得多、氣派得多，也冷得多。“顧家在哪條街？”葉限騎馬走在馬車旁邊，隨口問道。“燈市口大街。”顧錦朝說。，“那可是好地段。你爹一個六品官，住得起燈市口？”。。那宅子是她母親紀晗的陪嫁——紀家幾代經商，家底殷實，紀晗嫁給顧德昭的時候，陪嫁了燈市口一座三進三出的宅子、兩間鋪面，還有上千畝的田產。這些年，宋姨娘一家老小就住在她母親的陪嫁宅子里，吃著她母親的錢，還要欺負她母親的人。，她就恨得牙根發*。，顧錦朝下了車，抬頭看著顧家的大門。，匾額也是新的，“顧府”兩個燙金大字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門口的石獅子被擦得一塵不染，門檻比通州紀家還高了三寸。。，可真是好用。“還不進去？”葉限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顧錦朝看了他一眼，“你跟我進去？”
葉限聳肩，“我是長興侯世子，進你顧家的門，你爹還不敢攔。”
顧錦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她不是想讓葉限給她撐腰——雖然他的確能撐腰。她只是不想一個人走進那座宅子，不想一個人面對那些她恨了十幾年的人。
她想有個人站在她身邊。
哪怕只是暫時的。
顧德昭聽說女兒到了，帶著闔府上下在大門口迎接。
當然，他迎接的不是女兒，是長興侯世子。
“世子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顧德昭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恨不得跪下來給葉限磕頭。
葉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抬腳就往里走。
顧德昭被他晾在大門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可很快又堆了上來，屁顛屁顛地跟上去。
“姑娘一路辛苦——”宋姨娘笑盈盈地迎上來，手里還端著茶，一副賢惠主母的做派。
顧錦朝看都沒看她，徑直走進了大門。
宋姨**笑容也僵住了。
顧錦朝走進正廳，終于見到了她的母親。
紀晗坐在正廳的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發只用一根銀簪綰著，面容枯槁，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細得像竹節，皮膚薄得像紙，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
這就是她的母親。
通州紀家的嫡長女，曾經的通州第一美人，如今瘦成了這副模樣。
顧錦朝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母親。”她跪在紀晗面前，聲音哽咽，“女兒回來了。”
紀晗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層水光。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上顧錦朝的臉，嘴唇顫抖了好久，才說出兩個字：“瘦了。”
只有兩個字，卻讓顧錦朝再也忍不住了。
她伏在母親的膝上，哭得像個孩子。
葉限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
他見過顧錦朝上輩子的樣子——她嫁人之后，整個人像一朵被養在溫室里的花，美則美矣，卻少了那種野性的、蓬勃的、讓人移不開眼睛的生命力。他開始相信，那種生命力的消失，是從她母親去世開始的。
上輩子，紀晗是在顧錦朝回京后的第三個月死的。
死于“舊疾復發”。
可他查過紀晗的脈案——那不是舊疾復發，是中毒。一種慢性毒藥，宋姨娘通過紀晗每日服用的湯藥，一點一點地喂進去，像溫水煮青蛙一樣，熬了整整三年，終于把人**了。
這一世，他不會讓這件事再發生。
他要讓紀晗活著。
因為只要紀晗活著，顧錦朝就不會變成那個被仇恨和痛苦吞沒的人。只要紀晗活著，顧錦朝就有軟肋，也有鎧甲。只要紀晗活著——
她就不會像上輩子那樣，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一個“救命之恩”上，然后嫁給一個她并不真正了解的人。
葉限轉身走出了正廳。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而做這些事的第一步，就是要讓顧德昭知道——顧錦朝，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
葉限在顧家的書房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沒有和顧德昭談任何正事，只是漫不經心地喝茶，東拉西扯地說些閑話。可就是這種漫不經心，把顧德昭嚇得魂不附體。
長興侯世子親自送他女兒回京，還在他家里坐了這么久——這傳出去，朝中那些人會怎么想？
顧德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自己女兒攀上了長興侯府，這對他的仕途大有好處；怕的是，這女兒和他不親，要是她在世子面前說他幾句壞話，他的前程就完了。
葉限喝完第三盞茶，終于站起身。
“顧大人，”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你女兒在通州遇刺了，這件事你知道吧？”
顧德昭臉色一變，“遇、遇刺？”
“馬匹被人射傷，七個刺客圍殺。”葉限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要不是本世子恰好路過，你女兒的腦袋這會兒已經掛在通州城樓上了。”
顧德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世子明鑒，下官對此事一無所知——”
“我管你知不知道。”葉限打斷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只告訴你一件事——顧錦朝要是再出什么事，不管和你有沒有關系，本世子第一個拿你是問。”
顧德昭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葉限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上輩子他恨顧德昭，恨得咬牙切齒，恨他為什么這樣對她的女兒。可真正站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他只覺得惡心。
不是恨。
是惡心。
一個人可以不愛自己的孩子，這是人性的弱點，可以理解。可一個人明知道自己的女兒被人陷害、被人追殺，卻連問都不問一句，只關心這件事會不會影響自己的仕途——
這就不是弱點了。
這是畜牲。
葉限轉身走出了書房，身后傳來顧德昭的連聲恭送。
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花園里的時候，正好看到顧錦朝從紀晗的房中出來。她的眼睛還紅著，眼眶邊上濕漉漉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感。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花園里種著一棵石榴樹，五月正是花期，滿樹火紅的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眉眼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站在那里，手里還握著那把淬毒的**，像一株在風雨中站了很久的樹，終于等來了一個可以靠一靠的人。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說。
葉限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不用謝”，想說“以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想說“你的母親我會想辦法救”，想說——
想說“顧錦朝，這輩子換我守在你身邊，行不行？”
可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才十五歲。她的心里還沒有他，沒有陳彥允，沒有任何人。她現在的感情是一張白紙，誰先落筆，誰就有最大的機會。
可他不能急。
他得慢慢來，一步一步地，讓她習慣他的存在，讓她在意他，讓她——
喜歡他。
“走了。”他說。
然后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園。
顧錦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后，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她丟下了，又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她撿起來了。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么。
可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生活里，多了一個人。
一個嘴很毒、脾氣很壞、可每次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
紅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顆跳動的心。
她把**收進袖中，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