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那如果，游人的皮破了，流出來的汁液是甜的，你還會讓他靠在你的樹干上嗎？”。這個女**概三十出頭，五官柔和，但眼睛像一面結了霜的玻璃，你看不到后面是什么。她的嘴角仍是上揚的，上揚的弧度和其他人一模一樣?！拔也惶靼走@個問題在問什么，”陳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能解釋一下嗎？”，默契又詭異。周女士又把話接了過去，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速說：“這個問題很簡單，你不需要過度理解，憑直覺回答就好。”。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直覺告訴他應該離開這把吱呀作響的椅子，離開這間暖**燈光的房間，離開這五個笑瞇瞇的女人。但他還是留下來了，因為他想起來自己失業已經三個月，存款快見底，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如果汁液是甜的，”他慢慢說，“那就不要讓游人靠過來。為什么不呢？”坐在周女士右手邊的胖女人開口了，她的笑和其他人不一樣，更濃更膩，像是要用笑容把他裹住，“你可以做一塊牌子，寫上去——‘此樹汁液甘甜，游人慎靠’。這樣大家就都知道了呀。知道了還要靠過來，那就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了，對不對？”。這句話里有一種奇怪的邏輯，像是顛倒的因果，被扭曲的常識，但他一時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他想反問一句，還沒來得及張嘴，那個聲音很小的女人又開口了?！澳阒绬?？”她說，眼睛終于從陳渡臉上移開，看向窗外，“有些人走進一扇門，就不見了。不是死了，不是失蹤了，就是……不見了。像水倒進沙子里，再也收不回來了?！?，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該接什么。這些話沒有上下文，沒有指向。他看了看其他四個女人，她們沒有一個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這句話對她們來說再正常不過。，想問她“什么意思”，但周女士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瓣惗?，”周女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但馬上又降回原來的音量，“你有沒有想過，你在的那個世界，其實是不存在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有發出聲音。五個女人不再看他了，她們彼此看著對方，微笑著，像在等一個謎底自動揭曉。。椅子又發出一聲吱呀，這次比剛才更響。他說了聲“抱歉，我不適合這個崗位”，轉身就走。，也沒有人說話。走廊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有人在笑，一種壓抑的、無聲的笑，氣流從鼻腔里急促地沖出來，像蛇的嘶嘶聲。他加快了腳步，身后那種嘶嘶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好像有無數條蛇從墻壁里鉆出來，追著他，在他耳邊吐信子。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前臺的。
前臺沒有人。那個穿淺藍色制服的女生不見了，椅子被推進了桌子下面，鼠標放在鼠標墊的正中央，屏幕還亮著，但桌面是空的，只有一張系統默認的藍色壁紙，上面什么都沒有。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只有一排一排的燈，發出均勻的白光，照著大理石地面，照著那些不會枯萎的綠植。
陳渡剛才填寫的表格就攤在那里。紙張的質感還是那么滑。上面的字跡卻變了。他的姓名欄里不再是“陳渡”兩個字，而是一串亂碼似的符號，歪歪扭扭的。其他欄目的字還在——年齡、籍貫、工作經歷——但那些字也在慢慢地變，一筆一劃地、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點一點地蹭，蹭到字跡模糊，蹭到只剩下淡淡的灰色印記。
他看著那串符號，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一根**進了意識的深處，攪動了一下。
他繞過前臺，朝大樓的正門跑去。
他的腳步聲在大廳里回蕩，整個空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咚、咚、咚，從大理石地面上彈起來，撞在玻璃幕墻上，又彈回來，變成兩重、三重、無數重，好像有很多人在跟著他一起跑。
陳渡忽然停了一下。
不對！
怎么會有大門，他記得這個方向是剛才進來的樓梯間，不是大門。沒有大門，他的腳底一陣發麻，從腳后跟一直竄到后腦勺。
但現在門就在這里。
玻璃門，推拉式的，門把手上套著黑色的橡膠套。外面的光從玻璃透進來，白得發藍，亮到幾乎刺眼。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整扇門的影子投在他腳前，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邀請。
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思去想這扇門是從哪里來的了。他沖過去，雙手推了上去——
門開了。
但是。
外面的街道是陌生的。
不，不對，他記得自己來面試的地方在靈安寺附近，出了大樓應該能看到那個金光閃閃的寺廟尖頂，遠處是臨江港的雙子塔，街道兩旁應該是梧桐樹，這個季節葉子剛好開始變黃。可是現在他看到的是——一棟灰色的居民樓，一排光禿禿的電線桿，遠處是連綿不斷的低矮廠房，天空的顏色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灰藍色，像褪色的牛仔褲。
他沿著街道走了十幾分鐘，想找地鐵站，但路牌上的地名一個都不認識。這些地名看起來像中文，筆畫也對，結構也對，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沒有意義的東西。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看著頭頂的綠色路牌，上面寫著三個字：“安生路”。這三個字他看懂了。不是“安生”這兩個字本身有多復雜，而是——在走了十幾分鐘、看了一堆毫無意義的路牌之后，忽然出現一塊他能看得懂的。陳渡知道“安生”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個強烈的感覺——這三個字指的不是那個意思，或者說，不止是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