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言------------------------------------------，天色陰沉。。他睜開眼，發現營地里所有人都站在空地上，仰著頭看天。老巫骨站在最前面，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杖，一動不動地望著西北方向。。，云層壓得很低。烏黑渾厚，像一座正在緩緩移動的山。偶爾云層深處亮起一道隱約的閃電，很久之后才有悶雷滾過來，沉沉的，像巨獸在地底翻身。“要來了。”一個獵人喃喃地說。，臉色不太好看。昨天剛弄回來的肉還晾在架子上，如果再來一場暴雨，這些肉用不了兩天就會爛光。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矛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燼蜷在他胸口，鼻息微弱但均勻，還活著。，這小東西每次都是閉著眼睛吞咽，吃完就睡，像一團會呼吸的雪。，燼的耳朵動了動，沒有醒。他把它從懷里捧出來，放在干草堆上，又蓋了一片葉子在它身上。。骨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旁邊，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盯著他。“你不抬頭看天？”骨問。“有什么好看的。大雨要來了。”骨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不怕？”。他不是在看云。他對氣象沒有多深的研究，前世也不是搞天氣的。但他搞考古的，常年在野外跑，看地形是基本功。他在看山。“那團云過不來。”他伸手指向東北方向，“那兩道山梁之間是個風口。云往這邊來，到風口就會被風切散。雨水會落在山那邊。我們這里，最多陰一天。”
他說完，營地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被說服的安靜，是沒聽懂的安靜。風口、切散、雨水落在山那邊——這些話從一個平時悶聲不響的崽子嘴里說出來，讓他們覺得陌生。
他說得太篤定了。不像胡扯，也不像發瘋。
矛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最后只扔下一句：“要是錯了，這些肉爛了，你得給我想辦法。”
陳屹點頭：“行。”
骨自始至終沒有評價。他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陳屹一會兒，然后拄著木杖，慢慢走回了他常坐的那塊大石頭。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整個營地都在一種壓抑的不安中度過。
那個瘦弱的女人把晾肉的架子挪到了棚屋底下，又用大葉子蓋了一層。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每蓋好一片葉子，她就抬頭看一眼西北的天空，然后又低頭繼續蓋。
矛帶著幾個獵人用粗樹枝加固棚頂。“萬一真下了呢。”他嘴上說，手上的動作一刻沒停。一個老獵人蹲在營地邊上，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天。
他的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默念什么。陳屹猜那大約是某個古老的祈文，向山神求免一場雨。
陳屹沒有參與這些忙碌。他走到晾肉架旁邊，蹲下來檢查每一條肉。
有些肉已經開始變色了——不是腐壞，是表面氧化。他用手背貼了貼肉面，溫度比體溫略低，但在這個季節撐不了多久。他得盡快找到鹽土。
石不知道什么時候蹲到了他旁邊。他手里捏著一塊拳頭大的陶土，正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按壓。
他的眼睛沒有看陳屹，只是盯著手里的土，好像那才是最緊要的事。
“棚頂，東角的梁沒綁實。風從那邊來，會掀。”石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去看過。星星清楚，風不大。但今天早上星星看不清了，風還沒起。悶。悶過之后來的風才會大。”
陳屹看了他一眼。這個沉默寡言的工匠，每天晚上都在別人睡覺之后一個人去營地各處轉。不是巡邏，是在看他搭過的每一樣東西——棚屋的梁、晾肉架的繩結、石溝的坡度。他好像從來不相信任何東西搭完就算完了。
“你打算怎么加固？”陳屹問。
“用藤條。兩股編一股。干的。昨晚上編好了。”石從腰后摸出一捆藤條放在地上。
陳屹沒有再多問，只是幫他把梯子搬到了棚屋東角。
到了中午，風變了。
先是營地里的火苗晃了幾下。陳屹蹲在篝火邊，正用一根樹枝撥弄炭灰，火苗的倒影在灰堆上扭了一下。然后四面八方都起了風聲，風從東北方向灌進來，帶著一股干燥的氣息，吹得篝火呼呼作響。
矛的棚屋加固到一半，停下了。
西北的云還在那里。但它在往東走。不是往營地的方向走，而是斜斜地擦過去。云層經過那兩道山梁上方時，肉眼可見地變薄、變散。從濃墨變成了淡灰，又從天邊飄走。
遠處還是有雷聲。但頭頂的天，始終是陰著的——沒有落下一滴雨。
一個一直在看天的老獵人忽然站起來。他仰著頭，嘴角的皺紋往兩邊慢慢拉開，抬手指了指天，轉過臉對著營地里喊道：“沒下！往那邊走了！他說對了！”
陳屹在火邊繼續撥弄炭火，仿佛這一切跟他沒有關系。但他感覺到營地里的目光開始變了。
不是之前在回水*的那種目光。那是感激——感激他找到了肉。現在不是。現在是另一種東西。在蠻荒里，能找肉的人受尊敬。但能聽懂天色的人，讓人不安。因為找肉是人人都能理解的本事，聽懂天不是。聽懂天是巫的領域。
矛從棚頂上跳下來，把繩子往地上一扔。他沒說話，只是朝陳屹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樣。之前他看陳屹，是從上往下的——他對誰都是從上往下。現在不是了。
下午，骨從他坐了一整天的大石上站起來。
他走到篝火邊，在陳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堆火光，老人看了他很久，開口時聲音不緊不慢：“你說的那個風口，你什么時候看到的？”
“之前逃水的時候。路過那道梁，風把衣服吹得貼在后背上。我記住了。”
老巫沒說話，枯瘦的手指在木杖上反復摩挲。
“風是活的。”他忽然說了一句，“老巫們說，風從東邊來是送水的，從西邊來是捎話的。你說的那個方向，風口，沒有人教過你。”
這不是質問。倒像是自言自語。
“沒人教過。我自己想的。”
“想？”老人重復了這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興趣，“你覺得用想的，能知道風往哪里走？”
陳屹垂下眼。他斟酌著措辭：“看到云，看到山，看到風從哪個方向來……湊在一起想一想。不一定對。但可以試試。”
篝火燒了一會兒。骨沒有再看陳屹，而是低頭看火。他的目光在跳動的火焰上游移，像是透過火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東西。陳屹也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老人在想事情，在消化一個不太容易消化的東西。他安靜地在灰堆里用樹枝繼續畫他的河道圖。
過了許久，骨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陳屹一個人能聽見。
“你不是巖。”
陳屹的手指在炭灰里停了一瞬。他抬起眼。骨的臉上沒有敵意，沒有恐懼。他甚至像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堆在眼角深深的紋路里，像一塊老樹皮上漾開的水漬。
“不用擔心。”老人說，“我不在乎。巖是部落里最沒用的崽子，你要是他，你昨天不會站起來。你要是不是他，你有你自己的過去。神把誰的魂塞進哪個身體里，不是我們管得了的事。”
他將木杖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枯瘦的膝蓋微微前傾。
“我問你一件事。”
陳屹沉默著，等他開口。
老巫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審視的眼神：“你想帶著他們往哪里走？”
陳屹沒有立刻回答。
篝火在兩個人之間燒著。他想起教授。教授花了二十年教他辨認土層里的炭屑、陶片上的指紋、骨骼上的砍痕。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蹲在一片真正的蠻荒里，被一個老人問“往哪里走”。這是一個比任何考古論文都更難回答的問題。
“我不知道。”陳屹說，“我沒有想過那么遠。”
這是實話。他才穿越**天，腦子里只有怎么找到食物、怎么活過下一頓。他還沒來得及想什么帶領部落走向輝煌之類的計劃。那些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骨沒有不高興。他反而像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他望著篝火，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年老巫問過我。他問，你想帶著他們往哪里走。我說不知道。他說，那你先走走看。”
骨撐著木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沒有拄杖，只是把木杖夾在腋下，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營地外面走去。
陳屹沒有跟上去。但他看著老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巫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他不怕變化，他怕的是沒有人能把變化接住。而他自己在這個位置上接了幾十年，接得手都開始抖了。
他低下頭，發現燼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從干草堆上探出腦袋，用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望著他。
他把燼輕輕托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燼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水，點在燼的嘴唇邊。燼伸出舌頭，舔了舔，又蜷回去閉上了眼睛。
傍晚，篝火照常燃起。營地里的氣氛跟之前幾天都不一樣。沒有人再抬頭看天，也沒有人再提早上那團云。
矛蹲在火邊，撕了一塊烤熟的野豬肉遞給陳屹。
這次是后腿肉，最厚最肥的那一塊。“給你。”他說，語氣還是粗聲粗氣，但手上遞肉的力道輕得過分。
陳屹接過來，沒說話。兩個人并排坐在火邊啃肉。白狼幼崽蜷在陳屹的腿上，聞到肉味動了動耳朵，但依然沒有睜眼。
嚼了一會兒，矛忽然把骨頭放下，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一下嘴。
“我欠你一條命。阿果的命。藥的事，我沒忘。”
陳屹嚼著肉，看著篝火：“不用欠，順手的事。”
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在措辭——對矛來說，措辭是一件比打獵更費力的事。他的嘴唇動了好幾回，最后只擠出一句：“以后如果有人沖你齜牙，告訴我。他是誰。”
他頓了頓，把矛重新握在手里。
“狩獵隊，不是只有黑齒一個人會**。”
陳屹轉過頭看著矛。矛的眼睛沒有什么情緒，只有常年盯著野獸練出來的那種冷。但陳屹知道這不是威脅——這是矛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付他那份還不清的賬。
矛沒有等陳屹回答。他把矛擱在膝蓋上，又從地上撕了條肉大口嚼起來，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但他說完之后，再也沒有看黑齒一眼。而黑齒正在營地另一側的篝火邊啃骨頭，沒人注意到他的眼神。
夜深的時候，骨站在圖騰柱前面，把手放在柱身上那幾道最老的刻痕上，站了很久。
月亮還在殘著。
陳屹抱著燼坐在自己的火堆旁，看見骨一個人站在那里，沒有過去。他知道有些事不用當天說。時間很長，火還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