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儺戲------------------------------------------ 儺戲，陳易生在祠堂門口停下來。。霧氣是半透明的，像一層薄紗覆在視野上，但透過薄紗能看到的東西比平時更多。石板路的縫隙里滲著暗紅色的光——不是液體，是一種從地下往上透的溫度感，像地底有什么東西在呼吸。。兩扇木門敞開著，里面亮著燭光。。，從明朝一直排到現在，一行一行，從高到低。最下面那一排中間的位置空著一個——老村長的牌位還沒放上去。，兩根白蠟燭，火焰筆直地向上，沒有晃動。祠堂里沒有風。，把鼓槌握在右手里。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銅錢——燙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熱度。。抬起鼓槌，敲了第一下。——。那一瞬間，燭火跳了一下。，按爺爺筆記里記的順序開口唱。——路——先——鋒——，但聲音傳出去的時候變了。不像是他自己在唱——像是有什么東西借他的嗓子在發聲，低沉的、沙啞的，穿透灰霧往村子深處傳。：請神。
儺戲的規矩，唱儺之前先請神。請的不是天上的神，是這一方土地上的亡魂——所有還沒上路的、還在等的人。請他們讓一條路，不要擋在前面。
陳易生一邊敲鼓一邊唱，鼓點和唱詞的節奏卡得死死的。筆記里的記載他背了三遍，每一個停頓的位置都記住了。
但記和做是兩回事。
第三句唱到一半的時候，燭火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兩根蠟燭同時暗下去，火焰縮成一個小點，然后同時熄滅。祠堂陷入黑暗。
鼓聲還在繼續。陳易生沒有停。
他看不到周圍的東西了，但他能感覺到——面具下面，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或者說，面具幫他看見了黑暗里的東西。
祠堂的地面上浮出一層灰白色的光。像腳印，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從門口延伸到供桌前面，又從供桌延伸到兩側的牌位架。那些不是人的腳印——是某種東西經過時留下的痕跡。
陳易生繼續唱。
第二段：開路。
這一段需要邊走邊唱，鼓點加快，步伐也有講究——左腳先出七步，再換右腳三步，然后轉身。每一步都要踩在固定的節奏點上。
他在黑暗中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地面震動了一下。
第二步。
祠堂里那些灰白色的腳印開始移動。它們不是在原地亮著——它們在跟著他的步伐移動，像被鼓聲拖著走的。
第三步。
有一個聲音從祠堂深處傳出來。不是人的聲——像什么沉重的東西在地面上被拖動。
陳易生沒有回頭。
他走出七步，換腳，三步，轉身。
鼓點沒有亂。
第三段：驅邪。
這一段不需要走動，站在原地敲。鼓點要密，越快越好，直到鼓聲連成一片。筆記里爺爺寫了批注：這一段最難熬。邪會找你。不要停。
陳易生的手腕開始加速。竹槌擊打鼓面的密集敲擊聲幾乎連成了一道連續的轟鳴。
然后他聽到了。
有人在跟他說話。
聲音從他左側傳來，貼著他的耳朵——你爺走的時候，你在哪？
他沒有停。
右側——他沒等到你回來。
他沒有停。
正前方——你知道他最后說了什么嗎？
鼓點越來越快，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但他沒有停。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越來越多，像十幾個人的耳語在他腦袋周圍轉。他聽不清每一句的內容了——只聽到零碎的詞："銅錢""規矩""回來""晚了"……
然后他的鼓槌敲空了。
不是鼓面破了。是鼓槌穿過鼓面，像穿過了空氣。他低頭看——鼓還在，但他的手握著的鼓槌已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鼓槌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小臂肌肉超負荷后的自然反應。鼓槌握不住了。
燭火在同一瞬間重新亮起。
祠堂恢復了光。
陳易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左臂垂著，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鼓槌躺在他腳邊。
但第三段已經唱完了。
他彎腰撿起鼓槌。手指合攏，還能握住。
還有四段。
——
**段：安撫。
這一段是最溫柔的。鼓點放慢，唱詞也變得平和，像在哄一個人入睡。內容講的是生死的自然——人走了，路還在；魂去了，記憶還在。
陳易生唱這一段的時候，聲音穩定了很多。不是因為不累了，是因為這一段的意思他讀懂了——不是驅趕，是道別。
第五段：送葬。
鼓點重新加快。這一段要一直敲到祠堂外面的主街上，繞著村子走一圈。陳易生一邊敲一邊往外走。灰霧在他走過的地方散開，又在身后重新合攏。
他繞著村子走了一圈。每經過一戶人家，那家的燈就熄一盞。走到最后一家的時候，村子里的燈全部熄滅了，只有他手中的鼓聲在夜空中響著。
第六段：封棺。
這一段必須在老村長家門口唱。陳易生走到村長家院子門口的時候，院門自動打開了——或者說，灰霧把門推開了。
堂屋里停著一口棺材。棺材蓋合著。
陳易生站在院門口，對著棺材的方向唱完第六段。唱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聽到棺材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干透的木頭在熱脹冷縮時發出的咔的一聲。
然后安靜了。
最后一段。
歸位。
陳易生走回祠堂。供桌上那根燒完的蠟燭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塊牌位。新刻的——老村長的名字，和供桌上那些舊牌位的刻法一致。
他把牌位拿起來，放進了那排空位里。
手松開的一瞬間，牌位自己往正了轉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它面前，把它扶正了。
然后灰霧開始消散。
不是突然散開的。是從村口開始，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后退。先露出了村口的路，然后是牌坊，然后是主街的路面，然后是每一戶人家的門口。
月光重新照下來。
陳易生站在祠堂門口，摘下面具。
面具內側全是汗。他的臉也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
錢多多：七段。一段不少。你爺沒看錯人。
陳易生沒有回。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然后把面具在手里翻了個面。
背面刻著的那三個字——"開路先"——在手電筒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兩個字被磨平的位置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
第二**路先鋒。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