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婚慶那邊我全談妥了，訂金兩萬從你上回給我那筆三金錢里扣了，還差四十八萬尾款，這禮拜必須到賬。"
王浩的聲音從陽臺飄進來，裹著一股劣質香煙的嗆味。
縣城的臘月天，干冷的風順著沒關嚴的推拉門縫往屋子里鉆。客廳那盞超市促銷時買的吸頂燈一明一暗地發著嗡鳴，像一只喘不上氣的老燈泡。電視機里正重播一檔相親節目，女嘉賓的尖笑聲和男嘉賓油膩的自我介紹攪在一起，硬往這間三十來平的出租屋里塞熱鬧。
煙灰從他指尖彈出陽臺，風把一小撮吹了回來，落在欄桿上晾著的白大褂袖口上，留下一個灰撲撲的圓印。
"我媽說了，咱王家這一輩就我一個男丁，婚事不辦體面了，在村里一輩子抬不起頭。你那個五十萬的獎金，這周到賬了吧？早點轉給我，還有一堆事等著定。"
他的口氣跟催她交物業費沒什么區別。
蘇禾手里攥著一只搪瓷杯，五個指頭慢慢收緊。杯壁上印著"縣農科站建站二十年"幾個紅字，磨得只剩下殘影。杯里的水涼透了，她一口沒動。她把杯子擱到折疊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多少？"她開口，嗓子像含了一把干土。
"四十八萬，一分不能少。"王浩從陽臺晃進來，嘴上還叼著半截煙，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啪響，"金江大酒店，三十八桌，每桌兩千八的標準，你隨便哪里去打聽打聽，全縣最有面子的席。婚慶公司的**方案，鮮花拱門、紗幔吊頂、燈光秀、冰雕，一套下來九萬。車隊八輛清一色黑轎車，頭車租的是縣里最好的，兩萬六。司儀請的市里上過電視那個，出場費一萬五。喜糖喜煙喜酒的檔次也不能含糊，少說兩萬打底。你自己加。"
他掰著指頭一項一項地報，語速很快，像在念一張打了半個月草稿的清單。
"給。"他把茶幾上一袋敞著口的五香花生推到她面前。
蘇禾沒伸手。
她盯著那袋花生。油漬浸透了牛皮紙包裝，幾粒花生滾到了桌面上，沾了一層灰。
她腦子里閃回上個月的事。也是在這間客廳，王浩翹著腳看短視頻，側過頭跟她講："我媽看中城南那家金店的三金套裝，定金三千我先墊了，剩下兩萬三你轉我卡上，明天我去提貨。我媽說了，規矩不能破，不然全村人戳咱脊梁骨。"
再往前推，入秋的時候，他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大壯新開了二手車行，讓我入伙，我先從你那張卡上轉了六萬，你別急，年前準翻番。"
更早，開春那會兒："我爸腰椎要做個微創，醫保只報一部分，差八千你先拿著，算咱倆孝敬老人。"
孝敬。
蘇禾在舌頭底下把這兩個字來回翻了幾遍。從她工資卡里孝敬出去的，從她**文、拿課題補貼里擠出去的，從她一頓吃半個饅頭省下來的，流進王家人口袋之后就像倒進旱地里的水，連個濕印子都沒給她留。
"發什么愣？"王浩一**砸到她旁邊的塑料凳上，凳腳在水泥地上刺啦刮過去，"我給你捋了一遍。你工資卡余額大概九萬出頭，年底那筆品種研發補貼兩萬塊，加上這次省里那個五十萬的一等獎獎金，總數六十一萬。拿出四十八萬把婚禮辦了，剩十三萬，咱過年綽綽有余。"
他算得一分不差，連她卡上余額的零頭都掐得死死的，臉上的表情像在核對一張確認無誤的提貨單。
"那十三萬。"蘇禾聲音低低的，"每個月房租一千八，我實驗室試劑自費部分每季度三千，你的煙酒錢每月五百，**那邊每月一千五的生活費，你的車貸每月兩千三。光是固定支出一個月就要七千。十三萬撐不到兩年。"
"你怎么跟個算盤成精了似的？"王浩把煙頭在茶幾邊沿上擰滅，灰燼留下一道黑色焦痕，"結完婚一切都好了。我最近在跟一個大單子，成了提成少說八萬。再說了，婚禮請的人越多，路子越寬，將來的錢還不是嘩嘩往回流？你一個天天蹲在田里數稻穗的，這些門道你不懂。"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兩下，掌心黏膩膩的。
"行了行了，你就安心做你的研究。場面上的事，我打點。"
蘇禾看著他。他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