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情------------------------------------------·昭陽殿的燈，昭陽殿安靜得像一座空廟。。她坐在妝臺前，對著一盞孤燈，銅鏡里映出一張疲憊的臉。護甲已經摘了，手指上的勒痕還沒消退——那是跪在玄凌面前時，攥拳攥出來的。如意端了一碗紅棗湯進來，放在桌上，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她躺在后殿的床上，抱著布老虎，盯著帳頂發呆。帳頂上繡著海棠花，白天看是紅的粉的白的，夜里看全是黑的。她在想一件事——敬妃跪在地上，父皇發火，祺嬪嘴角翹起來。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轉得她睡不著。。如意和含珠在外間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皇后娘娘那邊，怕是要拿這事做文章了。”含珠的嗓音悶悶的。：“敬妃娘娘也是……好好的提那個人做什么。皇上好不容易不提了，她倒好，自己撞上去。”：“娘娘是想讓皇上念舊情。朧月帝姬越來越大，總不能一直……噓——”如意打斷她，“帝姬還沒睡呢。”。朧月把被子拉過頭頂。“那個人”是誰。莞嬪，就是莞嬪。今天所有人都在說這兩個字——胡昭儀說，祺嬪說，母妃說。連父皇發火，也是因為這兩個字。可是莞嬪是誰？為什么提她父皇會生氣？為什么母妃要為了她跪在地上？朧月想不明白。三歲的腦子像一團揉皺的紙，怎么都抹不平。她翻了個身，把布老虎的耳朵塞進嘴里咬著，咬著咬著就睡著了。，朧月醒了，爬下床，光著腳走到正殿。敬妃已經起來了，坐在窗邊做針線。一件小襖，鵝**的，領口繡著海棠花——和朧月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母妃。”朧月跑過去，抱住她的腿。，把她抱到膝上。“怎么**鞋？如意，拿鞋來。”如意趕緊小跑著去取。朧月把臉埋在敬妃胸口，聞著她身上的胰子味，混著熏香氣，心里踏實了一些。“母妃，今天我去找父皇。”
敬妃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在朧月背上頓了幾息，然后繼續輕輕拍著。“找父皇做什么？”
“我去跟父皇說，不要生母妃的氣。”
敬妃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朧月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到朧月的臉貼著她的鎖骨，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檐下的雨滴。
“母妃？”朧月抬起頭。
敬妃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好，”她說，聲音有些澀，“你去找父皇吧。”
日頭又升高了兩竿。朧月穿好了衣裳，如意給她梳了頭，扎了兩個小揪揪，**繩上的鈴鐺一晃就叮叮當當地響。她從昭陽殿出來，沿著長長的宮道往乾清宮走。如意跟在后面，含珠抱著一件斗篷，以防天涼。
宮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兩邊的宮墻很高，高到朧月仰起脖子也看不到頂。墻頭上長著青苔，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絨布。偶爾有太監宮女經過，看見朧月，都退到路邊低頭行禮。朧月不認識他們，但她知道自己是公主，別人都要給她讓路。
乾清宮在宮城的最深處，從昭陽殿走過去，要穿過三道門。第一道門是日精門，第二道是月華門，第三道是乾清門。每道門都有太監守著，看見朧月，先是攔，看清了是誰，又趕緊放行。
蘇培盛站在乾清門的臺階上，遠遠看見朧月過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帝姬來了。皇上正在批折子呢。”
朧月仰頭看他：“我要見父皇。”
蘇培盛躬著身子，笑瞇瞇的，既不答應也不拒絕。“皇上吩咐了，誰都不見。”
“我不是誰。”朧月說。
蘇培盛噎了一下。他看著朧月的臉，那臉上一本正經，不像在說笑。他想說“帝姬自然不是誰”，但這話怎么說都不對，只好側身讓開路。
朧月跨過門檻，進了乾清宮。
玄凌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著朱筆，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蘇培盛說得沒錯——他正在批折子，眼里全是字，根本沒注意有人進來。殿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角落里銅壺滴漏的水聲，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數數。
朧月站在御案前面，踮起腳尖，才勉強露出半個頭頂。
“父皇。”
玄凌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放下朱筆。“綰綰？你怎么來了？誰帶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朧月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傳得很遠。殿里伺候的太監們都低著頭，眼珠子卻往這邊轉。
玄凌看著她。她穿著鵝**的小襖，扎著兩個小揪揪，**繩上的鈴鐺在耳邊晃來晃去。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個小大人。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個人也喜歡這樣站著，下巴微抬，跟他說話。
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朝朧月招手。“過來。”
朧月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龍椅上那個穿明黃袍子的男人。明明昨天還坐在他腿上，現在卻覺得那張龍椅太高了，高到她要把脖子仰到最酸才看得清他的臉。
“父皇，”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穩的，“昨天母妃跪在地上，膝蓋疼了。”
玄凌的手頓了一下。朱筆在半空中懸著，一滴朱砂慢慢聚在筆尖，將落未落。
“你來看朕，就是為了說這個？”
朧月點頭。
“那你告訴朕，你母妃為什么要跪？”
朧月想了想，想了很久。“因為她說了一個人。那個人叫莞嬪。然后父皇生氣了。”
玄凌靠在椅背上，看著朧月。殿里的光線從窗欞間漏進來，一格一格地鋪在地上，像格子棋盤。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朧月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綰綰，你過來。”
這一次朧月走過去了。她繞過御案，站到玄凌身邊，仰著臉看他。玄凌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膝上。龍袍的料子滑滑的，涼涼的，和昨天一樣的觸感。但今天父皇的手是熱的——也許是因為批折子批久了，手攥著筆，攥熱了。
“你知道莞嬪是誰嗎？”玄凌問。
朧月搖頭。
“那你知道你的生母是誰嗎？”
朧月想起敬妃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朧月需要生母”，想起如意說過“帝姬的生母在甘露寺”。她把這些碎片從腦子里撈出來，拼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盞燈從很遠的地方推過來，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是莞嬪。”她說。
玄凌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朧月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掉了下去，像如意手里的碗沒端穩，摔在地上，碎成幾瓣。但奇怪的是，她沒有覺得疼，只是空落落的。原來敬妃真的不是她的生母。可是敬妃是她每天叫“母妃”的那個人，她給她喂飯、梳頭、做衣裳、點琉璃燈，她跪在地上為她求父皇。
“父皇，生母不在，敬妃是母妃。”朧月說，“敬妃是母妃。父皇昨天說了，朧月的母妃只有一個，就是敬妃。”
她不是寬慰父皇，她是在說一件自己剛剛弄清楚的事。生母是莞嬪，在甘露寺，很遠。敬妃是母妃，在昭陽殿，每天抱著她。兩個都是母妃，但不一樣的。一個在話里，一個在懷里。
玄凌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整個頭頂都蓋住了。“朕說的話，你記得？”
“記得。父皇說的話，我都記得。”
玄凌沒有說話。他把她往懷里攏了攏，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朧月聞到龍涎香的味道，濃的，烈的，像冬天的炭火。她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敬妃的慢，比敬妃的沉。
“綰綰，”玄凌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你母妃的事……朕會考慮。”
朧月不知道“考慮”是什么意思，但她聽懂了——父皇不生敬妃的氣了。她從父皇腿上滑下來，規規矩矩福了一禮。“兒臣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
“等等。”
她停下來，回頭。玄凌從御案上拿起一只錦盒，遞給她。錦盒不大，暗紅色的緞面，上面繡著五爪金龍。“后日朕讓人帶你去個地方。”
朧月接過錦盒，抱在懷里，點了點頭。
從乾清宮出來，朧月走在宮道上，如意和含珠跟在后面。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她的影子縮在腳下，小小的一團，像一只縮著翅膀的雛鳥。
“如意姐姐，‘考慮’是什么意思？”
如意想了想。“就是……皇上心里有這件事了。也許會做，也許不會。”
朧月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如意想說“皇上日理萬機”之類的話哄她，但朧月已經抱著錦盒走遠了，**繩上的小金鈴鐺在風里響著，叮叮當當的，像在說“我聽見了，我記住了”。
敬妃站在昭陽殿門口等她。從乾清宮回來的路，她走過無數遍，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朧月是從父皇那里回來的，帶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看見朧月從宮道那頭走過來，敬妃先是松了一口氣——回來了，完整的，沒哭。然后又提了一口氣——她看見了那個錦盒。
“這是什么？”敬妃接過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成色極好，溫潤通透，簪頭雕著一朵海棠花，花瓣薄得透光。敬妃的手指顫了一下，聲音不穩：“皇上給你的？”
“父皇說，后日讓人帶我去一個地方。”朧月仰頭看她，“母妃，父皇不生你的氣了。”
敬妃蹲下來，把朧月摟進懷里。她的手在發抖，朧月的后背能感覺到那種顫抖，像秋天最后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
“父皇說，他會考慮。”朧月把臉埋在敬妃的肩膀上，“‘考慮’是什么意思？如意說是也許會做也許不會。母妃，父皇會做嗎？”
敬妃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朧月，抱了很久很久。
后日，玄凌讓人帶朧月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御花園，不是乾清宮，是一座朧月從來沒去過的宮殿。殿門上的匾額還在，寫著“棠梨宮”三個字，漆色已經剝落了，筆畫里的金粉黯淡無光，像一雙哭過的眼睛。
院子里長滿了荒草，**朧月的膝蓋還高，風一吹就倒，風過了又站起來，像一隊彎腰又直起的兵。正殿的門窗緊閉，窗紙破了洞，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臺階上的石頭縫里長出了青苔，綠茵茵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領路的太監是蘇培盛的徒弟，姓高，年紀不大，嘴很緊。如意問他“這是什么地方”，他說“棠梨宮”。含珠問他“為什么帶帝姬來”，他說“皇上吩咐的”。問什么都說不出來。
朧月站在院子里，環顧四周。廊下的柱子紅漆剝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像一個人脫了衣裳，露出瘦骨嶙峋的身體。如意心疼地把她往身邊攏了攏：“帝姬，這里荒，沒什么好看的。”
朧月掙脫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院子里有一架秋千，繩索已經斷了，木板歪在地上，被雨水泡得發黑。她想象不出什么人會在這里蕩秋千，也想不出這里從前是什么樣子。
“這是什么地方？”朧月問。
高太監躬著身子：“回帝姬，這里是棠梨宮。從前莞嬪娘娘住的地方。”
如意狠狠瞪了高太監一眼。高太監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朧月回頭看了一眼如意。如意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條線。含珠站在旁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們都知道“莞嬪”是誰，都知道這個地方意味著什么，但她們不會說。她們不能說。
“走走吧。”朧月說。
她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石子路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響，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墻角有一叢竹子，沒人修剪，長得亂七八糟，竹竿上爬滿了枯藤。朧月伸手摸了摸竹竿，涼涼的，粗糙的。
走到正殿后面的時候，她看見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埋在荒草里，露出一個角。朧月蹲下來，撥開草。石頭表面磨得很平，刻著兩行字。筆畫很深，深到石頭都裂了幾條縫，像是一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花了很大的力氣，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朧月不認識字。但她的手指順著那些筆畫走了一遍——橫，豎，撇，捺。那些刻痕硌著她的指腹，涼涼的，澀澀的，像眼淚干在臉上留下的痕跡。
風從院子外面吹過來，竹子沙沙響，像有人在嘆氣。
“這是什么？”朧月問。
高太監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退后一步，沒敢說話。如意也看見了，嘴唇動了動，把朧月拉起來。
“帝姬，該回去了。風大，著涼。”
朧月被她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風把草吹回來，重新蓋住了那塊石頭。
回去的路上，朧月坐在輦轎里，抱著錦盒，一路無話。如意試探著問：“帝姬，那地方不好玩。以后不去了。”
朧月搖頭。“還要來。”
如意愣了一下，想問為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朧月不知道為什么要再來。但她記得那塊石頭，記得那上面刻著的字。她不識字，可她知道那些字很重要。就好像她知道“莞嬪”這兩個字很重要一樣——不是因為她知道莞嬪是誰，是因為所有人提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都會變臉色。
昭陽殿里，敬妃正坐在燈下縫衣裳。聽見朧月回來，放下針線，迎出來。她看了一眼朧月的表情——不像是哭過，也不像是嚇著了，但眼睛里有東西和出門時不一樣了。像一潭安靜的水，被人扔了一顆石子進去，漣漪還在蕩。
“去了哪里？”她問。
如意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三個字：“棠梨宮。”
敬妃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不是變紅，是變得很硬，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朧月見過這個表情——上次她翻到那張皺紙的時候，敬妃也是這個表情。
“母妃，那是什么地方？”朧月問。
敬妃蹲下來，兩手扶著朧月的肩膀。她的手又在發抖了，和上次跪在父皇面前時一樣。
“那是你母妃住過的地方。”
朧月知道她說的不是敬妃。是莞嬪。是生母。是那個去了甘露寺、父皇不許任何人提起的人。
“她住過的？”
敬妃點頭。“她住過的。”
“她還會回來住嗎？”
敬妃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朧月攬進懷里，下巴抵著朧月的頭頂。朧月聽見她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比平時亂。
琉璃燈掛在帳子上，光透過海棠花的圖案，在床頂投下一片紅影。朧月抱著布老虎，撥著手腕上的白玉珠。珠子涼涼的，滑滑的。她想，那塊石頭上的字，筆畫很深。刻字的那個人，一定很想讓看見的人知道什么。
總有一天，她會認字的。等她會認字了，她就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