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策沉默了片刻，深不見底的眼眸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頂好的男兒。

這五個字，他這二十六年活下來，自記事起，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母妃臨死前說他是孽。

皇兄說他是刀，朝臣說他是煞。

連他自己曾經照鏡子，看見的也是一身戾氣，半截廢腿。

可這小姑娘，一雙眼澄得跟初春的雪水似的，說他頂好。

巡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那一絲什么。

他忽然伸手，將她方才動作間歪斜的一支珠釵推正。

巡策修長的指尖拂過她溫熱的耳畔，將一縷散落的碎發輕柔地攏到耳后。

“你倒懂事。”

聲音里那點冷意，淡了三分。

溫歲寧低著頭，長睫顫了顫，心頭卻沒閑著。

她借著這股子靠近的勁兒，纖纖一指，輕輕扯住他的衣角。

溫歲寧順勢往他膝下探了探。

隔著厚重的錦毯，她碰到的是一片空落，觸不到絲毫腿骨的輪廓。

……好生奇怪。

她還想再探，下一瞬卻見巡策眼神一沉，扣住她的手，將她按回枕上。

他的力道并不重，掌心卻將她五指裹得嚴嚴實實。

“王妃的手，”他低聲道，“不該亂碰。”

溫歲寧縮回指尖，乖順道：

“妾身錯了……王爺別惱。”

巡策松開她，撐著床沿將身子退回輪椅。

他撥轉輪椅，扯動墻邊鈴繩，冷聲吩咐：

“既然本王不行，總不能讓王妃守活寡。”

“來人。”

“把給王妃備下的新婚賀禮抬進來。”

話音才落，兩個侍衛便抬著一只朱漆木箱進了門，重重放下，悶響一聲。

巡策從腰間取出一枚銅鑰匙，隨手丟到她面前。

“王妃，你來打開。”

“……這都是本王給你的好東西，保你今夜不寂寞。”

溫歲寧的心咯噔一下。

她撿起鑰匙，指尖微顫，銅鑰匙**鎖孔，轉了兩下才轉開。

箱蓋掀起的那一刻，溫歲寧整個人都愣住了。

滿滿一箱的玉si、jiao先生、避火四季圖，材質各異，整整齊齊地碼著，冷意逼人。

鑰匙從她指間滑落，砸在地磚上，叮地一響。

溫歲寧裹在嫁衣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縮了半寸。

她胸口砰砰直跳，臉上羞赧與白煞交替著，指尖輕輕攥住了自己的嫁衣袖口。

……她真沒料到，新婚夜的賀禮，竟是這些。

滿京城傳聞九王爺喜怒無常、性情乖戾，今日一見，倒是低估了。

巡策瞇起眼，將她那一連串變化盡收眼底。

她頰上那一抹紅，紅得發燙，眼底卻沒有半分作偽的算計。

他心里某處輕輕一松，這小姑娘，倒不是奔著他這點殘破來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

撥動輪椅，木輪壓過地磚，聲聲沉重，碾到床前才停下。

男人手里不知何時已捏著一柄玉勾，勾尖隨意挑起箱中一件，“咔”地一聲丟到床邊。

玉器磕在床沿，脆響清冽。

“王妃既入了九王府，漫漫長夜，總要有些消遣。”

溫歲寧攥著錦被，半真半假道：

“王爺……饒了妾身吧。”

“妾身膽小，經不起嚇的。求王爺垂照。”

她這一聲“垂照”，尾音都打著顫，聽著真是可憐。

巡策低低笑了一聲，俯身扣住她手腕。

他的指骨冰冷，力道卻狠。

“怕？”

溫歲寧立刻點頭，可憐的淚珠滾過下頜，砸在喜服上，洇出一小片深紅。

“怕。”

“怕疼，怕死，更怕王爺不要妾身。”

最后一句，她說得極輕，幾乎是貼著他指尖呵出來的。

巡策盯著她。

拇指不知何時已搭上她腕間。

那處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亂，跟只受了驚的雀兒似的，撲棱撲棱地撞他的指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