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次醒來的時候,阮憐汐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回到了府里。
身上無處不在的劇痛,尤其是胸口和小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提醒著她昏迷前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門外隱隱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晏玄和府醫(yī)。
“……胎兒本就不穩(wěn),又驟然失血過多,沖擊太大,所以……沒能保住。大人節(jié)哀?!?br>
后面的話阮憐汐沒有聽進去。
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沒了。
那個她還沒來得及摸到、沒來得及看到、沒來得及抱一抱的孩子,沒了。
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shù)膸ぷ樱咨膸ぷ由侠C著幾株蘭草,是她懷孕后自己繡上去的,想著等孩子出生了,可以指著告訴他,這是**親繡的。
現(xiàn)在用不到了。
她試著流淚,可眼眶干澀得很,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人痛到一定程度,是沒有眼淚的。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晏玄走了進來。
他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飛魚服,穿著一身墨色的常服,襯得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未曾休息好。
阮憐汐睜著眼,靜靜地看著帳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美麗軀殼。
晏玄看著她這副樣子,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孩子的事……你都知道了?”
阮憐汐眼珠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嗯。”
晏玄沉默了一下,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把帶鞘的**。
他將**放在她手邊,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一刀,我還給你。”
“別怪我,好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阮憐汐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好像,那一刀刺穿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他自己的心。
好像,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對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好像,她阮憐汐這個人,在他心里,也并非全無分量。
可她知道,不是。
無論重來多少次,在洛凝華和她之間,在洛凝華的性命和她的性命之間,他永遠,都會選擇洛凝華。
“不用了?!彼犚娮约浩届o得可怕的聲音說,“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追究,沒有意義了?!?br>
晏玄怔住了。
他沒料到她會如此平靜,如此輕易地揭過,他看著她死寂的眼睛,心里某個地方,忽然慌了一下,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俯下身,有些僵硬地抱了抱她:“孩子……以后還會有的。我們……還會有的。”
阮憐汐靠在他懷里,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yīng),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不會有了。
晏玄。
再也不會有了。
我們之間,最后一絲羈絆,也徹底斷了。
等和離書下來,我們就真的,橋歸橋,路歸路,此生再無瓜葛了。
或許是出于愧疚,接下來的幾天,晏玄一直陪在她身邊。
他親自端藥,一勺一勺地喂她,等她喝完才離開。
她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他就讓廚房變著花樣做,一碗不合口味就換一碗,換了三四碗直到她愿意動筷子。
她夜里睡不著,他就在她床邊坐著,手里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替她掖掖被角。
以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會心跳加速,會臉紅,會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可現(xiàn)在她不會了。
因為,這次換她不愛了。
這天下午,宮里的人抬著十幾口大箱子進了府。
“大人,這是宮里剛下來的賞賜,因著前幾日那樁鹽引案辦得漂亮。都是些珍玩珠寶,綾羅綢緞。您看,是送到夫人的院子,還是……”
晏玄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打開的箱子。
他記得,凝華前幾天還念叨著,京中時興紅寶石,她很想要,又說夏日將至,想做件輕薄的紗衣……
晏玄頓了頓,看向正望著窗外發(fā)呆的阮憐汐,“憐汐,這些賞賜……凝華前幾日提起過,說喜歡。我想著,她如今在府中,心情郁結(jié),或許這些東西能讓她開懷些。所以……這次先給她,下次再有好的,一定先緊著你,可好?”
聞言,阮憐汐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聲音沒什么力氣,卻字字清晰,“晏玄,民間有句俗話,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你認可嗎?”
晏玄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驟然一縮。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下意識地反駁,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只是……只是覺得她如今處境艱難,需要這些東西安撫……”
“不用解釋?!比顟z汐打斷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我之前就說過,我不強求你愛上我。兩情相悅本就難得,更多的是像我這樣,一廂情愿的。你愛給誰,是你的自由。”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在晏玄心上。
他想說,不是的,他正在努力,試著去愛她,去對她好,可看著她這副仿佛什么都已不在意的樣子,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在努力了。憐汐,再等等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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