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把單子交給她，指了指繳費窗口。

“家屬，押金沒補齊，手術排不了。”

“林秋萍的情況你也知道，醫生建議今晚就做術前準備。最遲八點前，費用要到賬。”

林晚寧接過單子。

手術押金，六萬八。

前期欠費，一萬三千六。

合計，八萬一千六。

她指尖一僵。

許棠站在她旁邊，臉色也白了。

“不是說六萬八嗎？”

護士解釋：“六萬八是手術押金，前面住院費用也要一起補。”

林晚寧握緊單子。

“我知道了。”

護士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軟了些。

“你們盡快，醫生那邊已經在等確認。”

林晚寧點頭。

她轉身走到走廊角落，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四千三百二十七元六角。

另一張卡，九百一十六。

第三張卡，二百八。

她看著那幾個數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許棠已經點開轉賬頁面。

“我先給你轉一萬二。”

林晚寧立刻按住她。

“不行。”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不行？”

“你上個月才交完學費。”

“那也不能看著阿姨等手術啊！”

林晚寧抬頭看她。

“我會想辦法。”

許棠眼圈一下紅了。

“你還能想什么辦法？獎學金剛被他們停了，你兼職的錢也沒多少。晚寧，這不是幾千塊，這是八萬多。”

林晚寧沒有說話。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低頭翻通訊錄。

兼職店長。

高中班主任。

以前一起拿獎學金的同學。

學校困難補助辦公室。

她一個個點進去，又一個個停住。

許棠看得著急。

“先給輔導員打電話，申請臨時困難補助。”

林晚寧輕輕笑了一下。

“她剛通知我，獎學金資格暫時取消。”

許棠瞬間沒了聲音。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醫生走了出來。

“林秋萍家屬？”

林晚寧立刻站直。

“我是。”

醫生看了她一眼。

“病人剛才醒了一會兒，情緒不能太激動。你進去說兩句話可以，但不要談錢。”

林晚寧點頭。

“好。”

她推門進去。

病房里很安靜。

林秋萍躺在床上，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臉色比早上更灰。

林晚寧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

林秋萍慢慢睜開眼。

“晚寧……”

她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

林晚寧彎下腰。

“我在。”

林秋萍看著她，眼里滿是心疼。

“學校的事……是不是還沒解決？”

林晚寧一怔。

“沒有，已經在處理了。”

林秋萍輕輕搖頭。

“你騙不了媽媽。”

林晚寧喉嚨一堵。

林秋萍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她的臉，卻沒有力氣。

“別為了媽媽去求人。”

“媽，你別說這個。”

“媽媽拖累你太久了。”

“沒有。”

林晚寧握緊她的手，聲音有些急。

“你從來沒有拖累我。”

林秋萍看著她，眼里慢慢有了淚。

“晚寧，你要好好的。”

這句話比任何話都重。

林晚寧用力點頭。

“我會。”

醫生進來提醒：“病人需要休息。”

林晚寧替林秋萍掖好被角。

“媽，我去處理一下費用，很快回來。”

林秋萍看著她，眼神里滿是不放心。

林晚寧轉身出了病房。

門一關上，她臉上的平靜終于有些撐不住。

許棠立刻迎上來。

“怎么樣？”

“醫生說不能拖。”

“錢呢？”

“我想辦法。”

林晚寧拿出手機，給兼職店長發消息。

老板，我家里臨時有急事，能不能提前預支這個月工資？

對方過了幾分鐘才回。

晚寧，不是不幫你，店里工資都是月底統一走賬，我這邊真沒辦法。最多我個人先借你兩千。

林晚寧閉了閉眼。

謝謝老板。

她又給高中班主任發消息。

字打到一半，又刪掉。

她太清楚林秋萍這幾年為了供她讀書，已經找過多少人開口。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道聲音。

“晚寧。”

林晚寧回頭。

周景川站在走廊另一頭。

他像是一路趕過來的，白襯衫袖口微微卷起，臉上帶著幾分復雜。

許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來干什么？”

周景川沒有看許棠。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寧手里的繳費單上。

“阿姨怎么樣？”

林晚寧把單子折起來。

“和你沒關系。”

周景川皺眉。

“我只是擔心。”

許棠冷笑。

“你要是真擔心，剛才就不會拿獎學金逼她低頭。”

周景川臉色變了變。

他看著林晚寧，聲音壓低。

“我知道你現在需要錢。”

林晚寧沒有說話。

周景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幫你。”

許棠立刻擋在林晚寧面前。

“你少來。”

周景川看向她，語氣冷了幾分。

“許棠，你幫不了她。”

許棠臉色一白。

周景川轉向林晚寧。

“我剛才問過了，手術押金不是小數目。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和我賭氣，是先救阿姨。”

“所以呢？”

林晚寧抬眼看他。

周景川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份已經編輯好的**。

標題是：

關于昨日創業大賽頒獎現場情況的說明

林晚寧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里寫著：

她因個人情緒失控，在頒獎現場質疑團隊成果，給周景川、沈若薇和比賽組造成困擾。

她愿意就此事道歉，并等待學校后續核驗。

許棠氣得聲音都抖了。

“周景川，你還是人嗎？”

周景川皺眉。

“這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他說著看向林晚寧。

“你發出去，我馬上去找學院老師。”

“獎學金資格可以恢復。”

“我也可以先幫你墊手術費。”

林晚寧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安靜。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在喊床號，電梯門開了又關。

可她耳邊只剩下周景川那句話。

我可以先幫你墊手術費。

原來一個人可以把“幫忙”兩個字，說得這么難聽。

許棠氣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這是趁火打劫！”

周景川語氣沉下來。

“我是在讓她面對現實。”

他看向林晚寧。

“晚寧，阿姨等不起。”

林晚寧抬起頭。

“所以你覺得，只要我媽躺在病床上，我就會認下所有臟水？”

周景川臉色一僵。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晚寧往前一步。

“你讓我發**，說我情緒失控。”

“讓我承認是我誤會你們。”

“讓我向沈若薇道歉。”

“然后你再像施舍一樣，幫我恢復獎學金，墊我**手術費。”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

“周景川，你是來救我的嗎？”

周景川沒有回答。

林晚寧替他說了。

“不是。”

“你是來讓我賣掉真相的。”

周景川的手指收緊。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

“難聽嗎？”

林晚寧拿起他手機，看了一眼那份**，又還給他。

“比你寫的這些字，干凈多了。”

許棠忍不住罵道：“你就是想趁晚寧最難的時候逼她低頭。”

周景川冷聲說：“她現在低頭，至少阿姨能馬上手術。”

“我媽會手術。”

林晚寧開口。

周景川看向她。

林晚寧說：“但不會用我的清白換。”

周景川臉色徹底沉下來。

“你湊得到錢嗎？”

這句話落下，空氣像被按住了。

許棠氣得要沖上去，被林晚寧拉住。

林晚寧看著周景川。

她沒有躲。

“湊不到，我也不會向沈若薇道歉。”

周景川盯著她，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理解。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林晚寧輕輕笑了一下。

“我也想問。”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周景川臉色難看。

林晚寧收回視線，拉著許棠往繳費窗口走。

“走吧。”

許棠跟上去，聲音哽著。

“晚寧，我們再想辦法。”

周景川站在原地，幾秒后還是跟了過去。

繳費窗口前排著三個人。

林晚寧站在隊尾，低頭給學校困難補助辦公室打電話。

電話接通后，對方語氣很公式化。

“臨時困難補助需要提交申請表、診斷證明、費用清單和學院意見。”

林晚寧問：“最快多久能批？”

“正常流程七到十五個工作日。”

林晚寧沉默了一下。

“如果今晚就要手術呢？”

對方頓了頓。

“那建議你先找親友周轉，后續再補申請。”

電話掛斷。

許棠臉色更難看。

“七到十五個工作日？黃花菜都涼了。”

林晚寧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隊伍往前挪。

她又低頭打開手機銀行。

許棠轉來的一萬二已經到賬。

兼職老板轉來兩千。

她自己的幾張卡加起來不到七千。

總共兩萬一左右。

離八萬一千六，還差整整六萬。

周景川站在她身后，聲音低沉。

“現在發**，還來得及。”

林晚寧沒有回頭。

許棠冷聲說：“閉嘴。”

“許棠，這是現實。”

“現實就是你趁人之危？”

周景川沒有再說話。

隊伍終于排到林晚寧。

窗口工作人員抬頭。

“姓名。”

“林秋萍。”

“住院號。”

林晚寧報出號碼。

工作人員低頭敲鍵盤。

“稍等。”

她看著屏幕，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林晚寧的心也跟著提起來。

“怎么了？”

工作人員又刷新了一遍。

“你等一下。”

許棠緊張地問：“是不是費用又變了？”

周景川也抬眼看過來。

工作人員核對了兩遍，表情有些意外。

“林秋萍的費用已經結清了。”

林晚寧怔住。

許棠愣了一秒。

“結清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再補了。”

工作人員看著屏幕。

“前期欠費、手術押金，還有后續治療預存款，都已經到賬。”

林晚寧的手指慢慢收緊。

“誰交的？”

工作人員說：“我看一下備注。”

周景川的表情也變了。

林晚寧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明顯也是剛知道。

工作人員把繳費單打印出來。

“備注顯示是專項賬戶。”

林晚寧接過單子。

白色紙張很輕。

可她拿在手里，卻覺得沉得厲害。

備注欄里，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顧氏醫療專項賬戶

許棠睜大眼睛。

“顧氏？”

林晚寧盯著那幾個字。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人。

黑色西裝。

冷淡眉眼。

走廊里，他說：“她的申請，合理。”

顧硯舟。

她握著繳費單，久久沒有說話。

身后，周景川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盯著那張單子，像是終于意識到，有什么東西脫離了他的掌控。

同一時間。

八和醫院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停在路邊。

江嶼白坐在副駕駛，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到賬提示，回頭低聲道：

“顧總，費用已經結清了。”

后座上，顧硯舟垂著眼。

手機屏幕上，是剛查到的資料。

林晚寧，女，二十歲。

監護人：林秋萍。

幼年戶籍遷入時間：二十年前。

出生登記資料缺失。

顧硯舟的視線停在最后一行。

出生登記資料缺失。

幾秒后，他淡淡開口。

“繼續查。”

江嶼白點頭。

“是。”

顧硯舟抬眼，看向住院部亮著燈的方向。

“還有。”

江嶼白回頭。

顧硯舟聲音很低。

“暫時別讓她知道，是我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