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著兩本練習(xí)冊、一個飯盒和我媽塞的三十塊錢。雨下得像誰把天捅漏了，車站旁邊的餛飩攤收得飛快，塑料凳子在水里飄。
岑微棠蹲在雨棚最外側(cè)，用一把壞傘護著一只紙箱。
紙箱里是三只濕透的小貓，叫得很兇。她的校服袖子全濕了，頭發(fā)貼在臉上，嘴里還罵罵咧咧。
“別叫了，我又不會生魚。”
我站在旁邊，沒忍住看她。
她抬頭瞪我。
“看什么？沒見過人窮還愛管閑事？”
我把飯盒遞過去。
“里面有半塊煎蛋。”
她盯著飯盒，又盯著我。
“你這人搭訕這么寒酸？”
我說：“不是搭訕。蛋涼了，不好吃，貓可能不挑。”
她沉默兩秒，接過去，拿筷子把煎蛋分成小塊。三只貓立刻擠成一團，吃得像搶年貨。
岑微棠蹲在雨里，肩膀松下來一點。
“你叫什么？”
“賀知硯。”
“哪個硯？”
“硯臺的硯。”
她笑了。
“怪不得，一臉墨水味。”
我當(dāng)時沒聽懂她在罵我，認(rèn)真摸了摸臉。她笑得更厲害，壞傘一歪，雨水順著傘骨砸到她后頸。
我把自己的傘往她那邊挪了挪。
“你先遮貓，再遮自己。順序不對。”
“少管我。”
“那貓也少管。它們比你會叫，至少知道求救。”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亮。
“賀知硯，你嘴怎么這么欠？”
我說：“我媽說，嘴欠的人心眼少，不容易早戀。”
她把飯盒塞回我懷里。
“**被騙了。”
那天我和她一起把三只貓送到學(xué)校后面廢棄的保安亭。她踩著雨水跑，鞋帶散了也不系。跑到半路，她突然把壞傘扔給我。
“你修不修？”
我打開傘看了一眼。
傘骨斷了兩根，傘柄裂開，按正常人的標(biāo)準(zhǔn)，早該丟了。
我說：“能修。”
她像聽見什么好消息，眼睛瞇起來。
“那以后下雨歸你管。”
我拎著那把壞傘，站在雨里愣了很久。
她已經(jīng)跑遠(yuǎn)，聲音從雨簾里撞回來。
“別誤會啊，我不是喜歡你，我只是缺個修傘的！”
十五歲的我很沒出息。
我沒有回嘴。
那天晚上，我把壞傘帶回家，拆開傘骨，趴在桌前修到凌晨。手指被鐵絲扎了三次，血珠冒出來，我用紙擦掉，繼續(xù)擰螺絲。
我媽路過，靠在門邊看我。
“誰的傘？”
“同學(xué)的。”
“女同學(xué)？”
我手里的鉗子差點掉下去。
我媽笑了笑，沒拆穿。
“喜歡人家就好好喜歡，別學(xué)**，喜歡的時候滿嘴跑火車，翻臉的時候比公交還準(zhǔn)點。”
我低著頭，把最后一根傘骨扣回去。
“我不跑。”
我媽沒再說話。
她走后，我把那把傘撐開，放在客廳中間。傘面上還有雨水的味道，混著鐵銹和舊布。
第二天早讀，岑微棠趴在桌上補覺。
我把修好的傘靠在她桌邊。
她醒來時，睫毛上還沾著一點困意。
“真修好了？”
“嗯。”
“多少錢？”
“不收。”
她皺眉。
“為什么？”
我看著黑板，不敢看她。
“第一次免費。第二次按壞得多難看收費。”
岑微棠笑了半天。
后來她真的把傘弄壞過很多次。
她打架時拿傘擋過掃把，逃課時拿傘撐過圍墻，**比賽前緊張到把傘柄掰裂。每一次，她都把傘往我桌上一放，理直氣壯。
“賀師傅，活兒來了。”
我每次都罵她。
“你不是用傘，你是**傘。”
她趴在我桌前，眨著眼。
“那你修不修？”
我說不修。
手卻已經(jīng)去翻工具盒。
十年后我才知道，十五歲的雨其實很便宜。
一把破傘，半塊煎蛋，幾根彎掉的傘骨，就能讓我以為自己接住了一個人。
岑微棠那時候也以為。
她把所有壞掉的東西都拿給我，好像只要我還在，她的人生就不會漏雨。
而我最蠢的地方，是把這個誤會當(dāng)成了命。
03 請?zhí)趁娴呐f電影院
舊電影院在梧桐巷盡頭，門臉早褪了色。
大門上還掛著半塊牌子，紅底黃字，寫著南風(fēng)影劇院。風(fēng)一吹，鐵皮輕輕拍墻，像遲到很多年的掌聲。
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進(jìn)去。
不是怕舊事，是怕灰。
人一旦把過去掃干凈，就會發(fā)現(xiàn)里面藏的不是寶貝，全是自己當(dāng)年舍不得扔的傻氣。
邵栗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