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祖國的每一塊土地都在燃燒。，從東南沿海的破碎海岸線到中原大地的千里平原，炮聲沒有一刻停歇。，侵略者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在覆滅之前瘋狂地撕咬、踐踏、毀滅。，硝煙蔽日，江河嗚咽。，沈渡秋接到任務，侵略軍要對城郊的難民營進行新一輪清剿，情報站必須在中午之前把所有能轉移的傷員和孤兒撤出去。，十五個孤兒，最小的才三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歲。，翻過一處炸塌的廢墟，趕到城西的碼頭，那里有船在等。，她帶著三個交通員，從凌晨四點走到上午九點，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是因為轟炸太密了。，她們要趴下，把孩子們壓在身下，等轟鳴聲過去了再爬起來。，每一次飛機過來就開始哭，沈渡秋就把她整個裹在懷里，捂住她的耳朵，嘴唇貼著她的額頭，不停地、不停地說話，盡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沈渡秋就知道麻煩了。，兩邊都是燒毀的房屋，沒有任何掩體。如果要繞路，要多走四十分鐘，碼頭那邊的船不等人。，暴露在街面上的時間至少有兩分鐘，夠敵人的狙擊手打出幾十發**。，把所有的路線在心里過了三遍，然后做出決定：穿過去。
她一個人先過，確認安全后，交通員帶孩子們分批過。
她站起來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們。
最小的歲歲被背在交通員老趙背上，已經哭累了，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嘴唇上糊著灰和鼻涕。
最大的那個男孩，十一歲，叫石頭，正用手護著身后兩個更小的孩子，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小獸。
沈渡秋看著他，再看看其他孩子，然后深吸一口氣，沖了出去。
跑過街面的前三十秒什么也沒發生。
她的膠鞋踩在碎磚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太陽曬得她頭暈，但她沒有減速。
她跑到街對面的矮墻后面，蹲下來，豎起耳朵聽了三秒。沒有槍聲。
她轉身朝對面打了個手勢：安全，過來。
第一個交通員帶著三個孩子跑了過來。
第二個交通員帶著四個孩子跑了過來。
老趙背著歲歲，帶著石頭和剩下的六個孩子，排在最后一批。
沈渡秋看見老趙沖上了街面，腳步不算快但很穩，背上的囡囡還在睡，頭一點一點地晃。
他們跑到了街道中間。
槍響了。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
沈渡秋后來怎么也想不起來到底響了多少聲。
但她記得那種聲音，是一種更撕裂的、更尖銳的爆裂聲，像有人把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打在矮墻的磚面上，碎石濺到她臉上，很疼。
孩子們尖叫起來。
石頭摔倒了，后面的兩個孩子跟著摔倒，老趙彎下腰去拉他們，背上的歲歲滑下來，落在了地上，醒了，開始大哭。
整個街面上亂成一團，孩子們四散奔逃，三個交通員各自撲向不同的孩子。
槍聲越來越密，塵土飛揚，什么都看不清。
沈渡秋沖了出去。
她沒有想，沒有猶豫，沒有計算利弊。
她的身體比腦子快，腳已經邁出去了，手已經伸出去了，整個人已經撲進了那片被**織成的網里。
她看見歲歲坐在地上，張著嘴大哭，灰撲撲的小臉被眼淚沖出兩道白印子。
幼小的身體在日光下顫抖，像一個容易打碎的小瓷瓶。
還有大概七八米。
她跑了三步。一顆**打在她右邊的磚墻上，碎石劃破了她的臉頰，血順著下巴滴下來。
她沒有停。又跑了三步。
又一顆**擦著她的左臂過去，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灼熱的紅痕。
她沒有停。
還有兩米。
她聽到身后有人在喊“沈渡秋同志臥倒”，聲音灌進耳朵里，像隔了一層水。
她沒有臥倒。臥倒了她就夠不到歲歲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撲，撲出去的那一瞬，她的身體在空中短暫地停留了片刻，像一張被風吹起來的紙。
她看見歲歲的眼淚，看見歲歲張開的嘴，看見歲歲朝她伸出的兩只小手。
她抱住了歲歲。
與此同時，**打中了她的后背。
那一瞬間她沒有感覺到疼。真的沒有。
她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像有人掄起一把大錘砸在她背上，把她整個人往前推了一截。
她抱著歲歲栽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把歲歲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下巴磕在碎石上，牙齒磕破了嘴唇，血糊了一嘴。
然后疼痛才來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瞬間的疼，而是一種慢放的、層層遞進的疼。
先是燙，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按在她背上。
然后是酸，像整條脊梁骨被人從身體里抽了出來。
然后是鈍，像被一堵倒塌的墻砸中了，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空洞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她沒有松手。
她聽見歲歲在她身下哭，聲音悶悶的，因為被她壓著。
她試著撐起身體，給歲歲留出一點空間，但她的手臂抖得厲害，撐不起來。
她就側了一下身子，把歲歲從身下挪到臂彎里，抱緊了。
歲歲的臉貼著她的胸口，眼淚和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跑！”她朝老趙喊。
聲音從她嗓子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老趙沖過來了。他一把從她懷里搶過歲歲，單手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拉著石頭，朝街對面狂奔。
剩下的交通員們也動了，一人抱起一個、拉起兩個。
十五個孩子在槍林彈雨中像一串被風吹散的葉子，朝著街對面那片唯一的掩體涌過去。
沈渡秋躺在地上，看著他們跑。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動臉上的血污，牽得有些疼。
后背的灼燒感像一把鈍刀，正緩慢地鋸著她的意識，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捂傷口了。
上海的炮聲、南京的江水、逃難路上那些永遠閉上了的眼睛。
一幕一幕從眼前閃過，像走馬燈。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的血了，自己的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好可惜，她沒能等到祖國勝利的那天。
但是她堅信，并且一直堅信著，他們終將會勝利。
“沈渡秋同志！沈渡秋同志！”
有人在喊她，聲音很遠，遠得像隔了一條江。
她仰面倒下去的時候，看見的天空很藍，藍得和三七年那個被炮火燒紅的夜晚一點兒也不像。
她想，也好，她總算不用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了。
從十六歲到二十三歲，她好像有些累了。
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生命定格在二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