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證拿到手的那一刻，沈琳以為自己會哭。
她沒哭。站在民政局門口，盯著那個紅色小本子。比結婚證薄。
半個月前，他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兩百字的小作文。中心思想：我們離婚吧。原因是“性格不合”。結婚二十二年了，突然發現性格不合。
沈琳沒回。在公司衛生間里坐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誰都沒看出來。她化了妝。粉底蓋得住。
然后她請了假，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回家做了頓飯。**回來的時候，她正把魚端上桌。
“吃飯。”
他坐下來，扒了兩口飯，放下了筷子。“沈琳，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先吃飯。魚涼了腥。”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吃完，他洗碗，她擦桌子。
晚上，她躺在床的左邊，他躺在床的右邊。
“沈琳。”
“嗯。”
“房子是婚前財產，你分不到。”
她側過身，對著墻。墻上有一塊水漬。像兔子。
“車子是我媽出錢買的，也不能算。”
“我知道。”
“你那個公積金，倒是可以分一半。”
沈琳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簽了字。什么都沒要。女兒歸他，因為“你連房子都沒有，住哪”。
她把結婚照從墻上取下來，裝進袋子，扔進了小區垃圾桶。
然后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四十五歲，離婚，沒房，沒存款，沒工作。
火車上，旁邊的大姐啃著鴨脖，啃得滿手是油。廣播里在播《回家》，沈琳盯著窗外，面無表情。
手機里還有**三個月前發的語音。
“琳琳，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有空回來看看。”
她當時在加班。回了一句“好的，等忙完這陣”。
沒等到她回去。
**走的那天，一個人。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走了半天了。
沈琳趕到的時候，人已經送走了。她跪在殯儀館的地上，哭得站不起來。
辦完后事，她把老房子鎖了，回了南京。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躺著的，閉著眼睛的。
火車到站，天已經黑了。沈琳拖著一個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
沒人接她。
她打了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了她一眼，“你是沈家的閨女？”
“嗯。”
“**走了以后，那房子空了小半年了吧。”
沈琳沒說話。
“節哀。”大叔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車停在巷口。沈琳付了錢，拖著箱子往里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墻根長著青苔，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有人家養的雞，在籠子里咕咕叫。
路燈壞了一盞，門口那段路黑黢黢的。
到了門口，沈琳掏鑰匙。
鑰匙**鎖孔，擰不動。
銹了。
她蹲下來，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照著鎖孔。里面有鐵銹，黑紅色的，像干了的血。她拿鑰匙刮了幾下，刮不動。
蹲在那里，不知道怎么的，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咬著嘴唇、聲音悶在胸腔里的哭法。她怕鄰居聽到，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幾分鐘，她吸了吸鼻子，站起來，用袖子擦臉。
就在這時候，隔壁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四十多歲，灰色T恤，黑色長褲，手里提著一袋垃圾。頭發有點長，鬢角白了，但五官是剛硬的，顴骨高，眉骨也高，眼窩有點深。
他看了沈琳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鑰匙，又看了那個鎖孔。
沒說話。
他把垃圾袋放在門口，轉身回屋。過了十幾秒，拿著一瓶WD-40出來了。
遞給她。
沈琳愣住了。接過那瓶東西，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的。“謝謝。”
他點點頭。沒說話，也沒走，就站在那里，靠著門框，像是要確認她能不能打開門。
沈琳對著鎖孔噴了幾下，等了一會兒，把鑰匙***。
擰動了。
門開了。屋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是那種老房子很久沒人住的、悶出來的味道。
沈琳彎腰把行李箱提過門檻，轉身想道謝，那人已經回屋了。門關著，門口的垃圾袋也不見了。
她站在門口，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手里那瓶WD-40。瓶身上貼著一張標簽，手寫的，字跡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