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破廟的暗涌------------------------------------------，熔金般的日光一點點被遠山吞盡時，押解的隊伍終于停在了一座荒棄的破廟前。，山門早已塌了半邊，斷墻豁著猙獰的口子，瘋長的野草從磚縫里破土而出，幾乎要把殘垣吞沒。正殿的屋頂破了個臉盆大的洞，最后一縷殘陽順著洞口斜貫而入，不偏不倚落在殿中那尊殘破的佛像上。佛面早已斑駁脫落，五官模糊難辨，唯有那雙垂落的眼，依舊帶著幾分亙古不變的慈悲，冷冷照著這人間煉獄。“今晚就在這兒歇腳。”**翻身下馬，馬鞭在掌心重重一甩，發出脆響，“看好這些貨，別出幺蛾子，明天一早進山。”，踉蹌著跌進殿內。地上胡亂鋪著些發潮的干草，看得出早有流民在此落腳。墻角堆著半冷的柴灰，灰燼里嵌著幾段沒燒盡的骨頭茬，泛著慘白的光——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絕非牲畜的骸骨。，身子還在止不住地發抖。不遠處的角落里，中年婦人死死抱著女兒縮在陰影里，孩子早已哭干了眼淚，只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怔怔望著屋頂的破洞，連眨眼都忘了。劉大蹲在門檻邊，縮著脖子埋著頭，活像條被打怕了的喪家之犬，連大氣都不敢喘。，不遠不近，沉默無聲。蘇錦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像一道沉在黑暗里的影子，安靜，卻又無法忽略。，最終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刀疤男生起了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順著殘破的門板晃進來，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擇人而噬的惡鬼。山匪們圍著火堆席地而坐，大口灌著劣酒，啃著油乎乎的肉，粗野的笑罵聲混著酒氣，一陣接一陣往殿里灌，每一聲都像針，扎得人頭皮發麻。“**，今天這趟真沒白跑！”刀疤男灌了一大口酒，粗嘎的嗓門隔著墻都震得人耳朵疼，“這幾個細皮嫩肉的丫頭賣出去，少說能換幾十兩銀子！那個書生咋辦？”另一個山匪含糊不清地接話，嘴里還嚼著肉。“留著唄，老大說他還有點用。有個屁用！”那人啐了一口，滿臉不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臉，除了浪費糧食能干啥？依我看，一刀宰了干凈！”，便是一陣哄堂大笑，粗野的笑聲在寂靜的荒野里蕩開，刺得人耳膜生疼。。《商君書》有言：“民之外事，莫難于戰；民之內事，莫苦于農。”她未曾上過沙場浴血，也未曾耕過田地謀生，可直到此刻，她才徹骨地讀懂了另一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蘇姐姐。”翠柳的聲音細得像蚊蚋，帶著哭腔，湊在她耳邊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怕不怕啊？”
蘇錦睜開眼，轉頭看向她。火光在翠柳年輕的臉上跳蕩，那張本該帶著稚氣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里盛滿了無處可藏的恐懼。她才十六七歲，或許這輩子都沒走出過生養她的村子，如今卻落入匪手，前路是生是死，全是未知。
“怕。”蘇錦看著她的眼睛，說得直白又坦誠。
翠柳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干脆地承認。
“可怕沒用。”蘇錦伸出手，牢牢握住她冰得像塊石頭的手，“怕完了，總得想辦法。”
翠柳的手在她掌心微微發顫，那點冰涼的指尖，竟慢慢回暖了些。
“想……想什么辦法啊？”她咬著唇，聲音里的哭腔壓都壓不住。
“想辦法活下去。”蘇錦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在地上的釘子，穩得沒有一絲動搖。
翠柳的眼淚瞬間就涌滿了眼眶，她使勁咬著下唇，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沒讓它掉下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進了裴云昭的耳朵里。
他坐在黑暗里，目光落在蘇錦的背影上。看著她穩穩握住翠柳的手，看著她用那種平靜得近乎冷硬的語氣，說出“想辦法活下去”這六個字。她自己也不過十六歲的年紀，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身形瘦瘦小小，肩膀單薄得仿佛一陣山風就能吹折。可她就那么端坐在滿地狼藉里，像一根淬了鐵的釘子，死死釘在這人間煉獄般的破廟里，分毫不動，半分不晃。
夜，越來越深。
院子里的山匪鬧夠了，喝得酩酊大醉，一個個東倒西歪地癱在火堆邊，鼾聲此起彼伏，像悶雷似的滾過寂靜的荒野。
殿里的人，卻沒幾個真的睡著。劉大蹲在門檻邊，縮著脖子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稍有風吹草動就渾身一哆嗦。中年婦人抱著懷里的女兒，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漆黑的屋頂，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翠柳，靠在蘇錦的肩膀上，到底是年紀小熬不住，早已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只是手還死死攥著蘇錦的衣角，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蘇錦沒睡。
她睜著眼，借著門外漏進來的零星火光，一寸寸掃過整座大殿，把所有出路、所有細節都刻進腦子里。正門被刀疤男堵著，他就睡在門檻邊，一動就會驚醒；兩側的窗欞早已朽爛，可窗外就躺著幾個守夜的山匪，翻窗必然會驚動；唯有佛像背后的后墻，似乎有道寬窄不均的裂縫，黑黢黢的隱在陰影里，不知通向何處。
她把這些信息牢牢鎖在心里，唇瓣緊抿，沒說一個字。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問話，氣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夜風里，生怕驚動了外面的人。
蘇錦沒回頭，同樣壓著嗓子，吐出兩個字：“看路。”
一陣漫長的沉默，只有外面的鼾聲和風聲在響。
“想逃？”那聲音又響起來。
“想活。”蘇錦的回答依舊簡短，卻字字千鈞。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辯的認真與決絕：
“我幫你。”
蘇錦終于回過頭。殿里太黑了，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唯有一雙眼睛，清冷冷的像山巔的寒月，可眼底卻燒著一簇不滅的火，亮得驚人。
“為什么？”她輕聲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黑暗里伸過手，把一樣東西輕輕放進了她的掌心。
是那半個燒餅。他一口都沒動，依舊是她塞給他時的樣子。
蘇錦攥著那半塊燒餅，餅身硬得像塊石頭，可她的手心卻莫名發燙，像攥著一團火。
“明天一早就進山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進了山寨，人多眼雜，守衛森嚴，再想逃，就難如登天了。”
“我知道。”
“所以。”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今晚要是想走，我幫你引開門口的人。”
蘇錦定定地看著他。黑暗里，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亮得清清楚楚，清冷，卻又帶著豁出一切的決絕。
她忽然想起《史記》里的句子，豫讓漆身吞炭，只為一句“士為知己者死”。可她哪里算得上他的知己？她不過是在絕境里，給了他半塊救命的干糧而已。
“你欠我的，不過半塊燒餅，早就還清了。”蘇錦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犯不著拿命來抵。”
他沒說話。
“再說了。”蘇錦望著門外跳動的火光，語氣平靜，“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么時候是？”
“等我準備好的時候。”
身后沒了動靜。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蘇錦都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聽見身后飄來一個字，很輕，卻穩得像山：
“好。”
蘇錦攥著那半塊燒餅，目光落在門外跳動的火光上。夜風從屋頂的破洞里灌進來，帶著荒野里野草的澀味，還有遠處山林里野獸悠長的嗥叫，聽得人頭皮發麻。翠柳在她肩膀上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囈語了兩句，又往她懷里縮了縮，沉沉睡了過去。
她閉了閉眼，剛想借著這片刻的安寧松口氣，耳尖卻突然一動。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此起彼伏的鼾聲蓋過去，可蘇錦沒睡，那聲音落在她耳朵里，清晰得像敲在心上的鼓點。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然后是刀疤男的聲音，壓得極低，滿嘴的酒氣幾乎要順著門縫飄進來：
“老大，那幾個丫頭，真就全賣了？”
“廢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醉意和不耐煩。
“那個最伶牙俐齒的……”刀疤男頓了頓，話沒說完，可那點齷齪不堪的心思，昭然若揭，“能不能先讓我……”
后面的話咽了回去，可里面的意味，誰都聽得明明白白。
蘇錦渾身的血液，瞬間就涼透了，像被人扔進了冰窖里。
**嘖了一聲，語氣里滿是毫不在意的縱容：“隨便你。別弄死了，壞了品相，賣不上價。”
話音落下，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殿內來了。
蘇錦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可身子卻一動沒動。她緊緊閉著眼，把呼吸放得又平又穩，和熟睡的模樣別無二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臟跳得有多兇，像要撞碎肋骨，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一步。
兩步。
沉重的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住了。
濃烈的酒氣、血腥味，還有混著汗臭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她幾乎要反胃。
然后，一只粗糙、油膩的手，朝著她的臉，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