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鳴驚人------------------------------------------，消息已經先飛進去了。，什么都慢，唯獨閑話跑得比狗還快。也不知是誰先竄回來報的信——**的閨女，在拖拉機上，一腳把王建軍踹下去了。光踹還不夠，還撂了句話，說要嫁給陳家那個悶葫蘆。。。比唱戲還稀罕。，村口已經堆滿了人。納鞋底的大娘針也不扎了，抱孩子的媳婦連孩子哭都顧不上哄，剛下地回來的男人扛著鋤頭就地站住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瞪得溜圓，像看耍猴似的看著那個從村外走回來的姑娘。，議論聲跟伏天的蚊子一樣，趕都趕不走。“不是說跟王家那小子跑了嗎？咋又回來了？八成是讓人給甩了吧？嘖嘖，**這閨女，從來就不是省油的燈……”。，有人捂著嘴笑，有人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她都看見了，一樣不落。也都沒往心里去。，她能被這些眼神戳出窟窿來。別人一句閑話就能讓她蒙在被子里哭一宿，覺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還在乎這個？
她抬起頭，拿眼睛從人群里這么一掃。有幾個被她掃到的人，自己倒先把目光挪開了。心虛，也不知道在心虛什么。
李元元腳底下沒停，往家走。人群自己就給她讓開了一條道。沒人擋，大概是被她那個眼神鎮住了。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見院子里乒乒乓乓的，什么東西砸了。
“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我李保田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養出這么個閨女！”
接著是她娘劉桂芳的哭腔，顫顫的：“你別摔了，別摔了——一會兒還得做飯呢……”
李元元在門口站了一秒。
然后伸手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吱呀一聲。
院子里的兩個人全定住了。李保田手里舉著個破搪瓷缸子，舉在半空中，要砸沒砸。劉桂芳扯著他的胳膊，臉上掛著兩道淚。
他們一起看著門口。看著自己那個本應該在私奔路上的閨女，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門框里。
“爸，媽。”
李元元走進院子，膝蓋一彎，跪地上了。硬邦邦的泥地，磕出悶悶的一聲。
“你——”李保田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下去，咣當當滾出去好遠。
“我回來了。”
李元元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楔進地里的樁子。
“以前是我豬油蒙了心。從今天起，我醒了。”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爹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回來，是要正正經經過日子的。”
劉桂芳愣了那么一瞬，然后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你個死丫頭！你要嚇死**啊你——”
她一邊哭一邊捶李元元的背，捶得結結實實的。李元元沒躲，就那么跪著讓她捶。
李保田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悶悶地撂下一句：“回來就好。”
門外頭，看熱鬧的人還沒散。擠在門口，伸長脖子往里瞅，嘴里還在嚼舌頭。李元元輕輕推開她娘，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正正地對著那些看客。
“各位叔伯嬸娘。”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在看什么。你們覺得我李元元就是個笑話。”
人群忽然安靜了。
“沒關系。”李元元說，“你們看就是了。”
說完她轉過身，扶著她娘，往屋里走。木門在身后關上，把那些眼睛和舌頭都擋在了外面。
屋里，李保田坐在門檻上，悶著頭抽旱煙。劉桂芳拉著閨女的手，一遍遍地摸，像在摸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你這孩子，你說你跟人跑了，你讓咱家這臉往哪兒擱……”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
“媽。”李元元攥住她的手，“王建軍不是什么好人。”
她沒辦法說那些事。沒辦法說上輩子。她只是輕聲說：“我在車上瞇了一覺，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跟他走了，他把我的錢糟完了，就把我賣了。”
這話說得很平，但劉桂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夢……夢都是反的……”
“不管是不是反的。”李元元說，“我不跟他了。”
她頓了一下。
“我要嫁給陳松。”
李保田猛一抬頭，煙袋鍋差點戳地上。“誰？”
“陳松。”李元元又重復了一遍，不緊不慢的，“陳家老大，陳松。”
屋里靜了三秒。
然后李保田騰地站起來，臉上那表情，像聽見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陳松？你說的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陳松？”
“是他。”
“那小子窮得叮當響，家里兄弟姊妹一大窩，房子都快塌了，漏風漏雨的——”李保田越說越來氣，“你放著王建軍那個‘城里人’不要，你要嫁個泥腿子？”
“王建軍才是真的窮。”李元元打斷他，聲音不高，但硬氣得很，“他欠了一**賭債。帶我走，就是打算拿我還債的。”
李保田張著嘴，卡殼了。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李元元沒再多解釋。她站起來，聲音輕輕的，卻穩得像塊石頭：“爸，我這輩子就嫁陳松。除了他，我誰都不嫁。”
李保田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
這閨女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他有點不認識了。以前那個李元元，眼神是飄的，整天做些不著邊際的夢，跟人說話都不敢正眼瞧。現在這個李元元，敢直視他。敢說“我這輩子就嫁他”。
李保田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悶聲道：“明天，讓**領你去陳家探探口風。”
“不用明天。”李元元站起來，往門口走，“我現在就去。”
“你——”
“我等不了。”
李元元已經拉開了門。
門外，看熱鬧的人還沒走干凈。他們看見**的門忽然又開了，那個剛回來的閨女大步邁出來，穿過人群，徑直往村東頭走。
“這又是上哪兒？”
“東頭？不會真去找陳松吧？”
“啊？說要嫁陳松，還真去啊？”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蕩蕩跟在后頭，像拖了條老長的尾巴。
李元元沒理他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腳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兩邊是矮趴趴的土墻和半死不活的楊樹。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出去老長。
村東頭，陳松家。院門半敞著，里頭傳出劈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李元元在門口站住了。身后那群人也跟著停下來，伸著脖子往門里瞅。
她吸了口氣，抬手推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