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太陽怎么會冒煙------------------------------------------，硬給別扭醒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一把掀開被子，光腳下地，走到門口把門拉開。，管家維克多站在門外，托盤端在手里，上面擱著小湯姆做的血豆腐，姜絲明顯比前幾日多，冒著熱氣。他頭發(fā)梳得一根不亂，衣裳扣到最上面那顆扣子。“你不會在我門口蹲了一宿吧。沒有，大人，只站了不到半個鐘頭。你搞得跟潛伏似的總盯著我？回回站我門口，你說你在外頭站著，我睡覺能踏實？以后不許站這。我有事會喊你。咱這城堡總共也沒幾個活人，不用整得跟金鑾殿似的。”她接過托盤，順手摸了一下碗邊，燙手，剛出鍋的。她端著碗走到窗戶跟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陽光唰地灌進來，把她從頭澆到腳。“啊！”維克多慌忙躲到了房間的角落里。，他縮在離窗戶三步遠的地方，腳尖小心翼翼踩著陰影的邊沿，多一寸都不往前邁，那模樣跟她們小區(qū)那只流浪貓一個德行，外頭下雨，想出去又不敢。“哎媽呀，真得勁兒，暖和。你站那么遠干啥，陽光又不咬你。你過來點。大人，屬下真，真的不行，你，你就饒了我吧，維克多說話都有點磕巴，我，我是純血血族。四百年前我剛被初擁，那時候因為好奇把手伸進過陽光。半根手指頭都快燒沒了，兩天才長回來，那個疼，到現(xiàn)在還記得。燒了多久？什么味道的啊？哪根手指頭，我看看？“左手中指。”維克多說著還把中指豎了起來示意讓周玉芬看干啥呢，你給我放下？你還挺長記性。記了四百年，你記性可真好。”她在陽光里又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看手背，翻過來看看手心，又撩起袖子看了看胳膊，啥事沒有，不疼不*，就是咋這么白，白得晃眼睛，晃得還想多看一會兒。“你們血族幾千年連個墨鏡都沒人發(fā)明？血族白天不出門。”
“那你們白天干啥？吃飯睡覺打豆豆？晚上出來活動？合著是一群夜貓子。”她把碗擱窗臺上，轉(zhuǎn)身靠在窗框上，陽光從背后打過來，她整個人仿佛鑲了一層金邊，“你說你上回試是四百年前。那會兒剛被初擁身子骨還不穩(wěn)當。這都四百年過去，你也不說再試試？”
“屬下不敢”
“怕啥，就兩秒鐘”周玉芬直接過去，*著維克多的脖領子就給他拖進了陽光里
只見維克多**的皮膚肉眼可見的變紅，疼的他猛的吸了一口涼氣
周玉芬趕忙給他一腳踹了回來，嘖嘖稱奇，你這怕不是細菌太多了吧
“陽光對血族的傷害是血液里的一種酶與紫外線發(fā)生反應的結(jié)果。跟細菌沒關系。”
“酶？那我問你，你跟著我吃了這么些天熱乎的血豆腐，加了姜加了辣椒面，你那什么玩意酶就沒一點變化？”
“我的血液成分沒有任何變化。”
“你驗過？”
“沒有。”
“沒驗過你咋知道沒變化，身體這東西是活的，會適應環(huán)境。你吃了這么些天熱乎的，那血說不定也悄悄變樣了呢，你不知道而已。”管家嘴張開又閉上，周玉芬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想說血族沒有腸胃又咽回去。上回她說大蒜殺菌也是這套邏輯，結(jié)果全城堡吃了蒜一個沒死。
“行行行，不逼你。”她把最后一塊血豆腐叉進嘴里嚼完，“我問你個事，你上一回正兒八經(jīng)洗澡是啥時候？”
“血族的代謝速度與人類不同，皮膚不會像人類那樣分泌油脂——”
“你別跟我整這些沒用的。你就說，你搓過澡沒。”
管家不吱聲。那個沉默拉得老長。
“什么是搓澡。”
周玉芬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朝門外吼了一嗓子：“老湯姆，燒熱水，大鍋燒！露西，把那塊老絲瓜瓤給我翻出來！”
廚房里灶臺上擱著熱水盆，旁邊一塊泡軟了的絲瓜瓤，顏色發(fā)黃，坑坑洼洼。管家站在廚房中間，外袍被老湯姆抱走——抱到院子里抖了一下，回來的時候老湯姆整個人都在咳嗽，說抖下來的灰差點沒把他嗆死，活這么大歲數(shù)沒見過一件衣服能抖出那么多灰。
“怕不是四百年沒洗過外頭這件。”周玉芬搖頭，“里頭那件呢？”
“內(nèi)襯每月更換清洗一次，用濕布擦。”
“濕布擦那不叫洗，那叫把灰抹勻。就跟你們擦桌子似的。濕抹布擦一遍，灰是沒了還是抹勻了？你自己尋思。”她把絲瓜瓤塞進管家手里，“你自己搓，從胳膊開始。”
管家低頭看手里那玩意兒，又看自己**的前臂。灰白色，像蒙了一層薄灰。他把絲瓜瓤按在前臂上，來回刮了一下，就一下。絲瓜瓤劃過的那道皮膚上瞬間翻出來一道淺色的印子，不灰，干凈的，跟旁邊沒刮到的區(qū)域比差了兩個色號。小湯姆從灶臺后頭探出腦袋：“管家你胳膊掉色了？”
“不是掉色。這是他本來該有的顏色。外面那層是死皮，幾百年不搓澡，死皮一層摞一層，都摞成護甲了。”周玉芬伸手指頭忍著惡心在那道淺印子上蹭了一下，干的，沒有粉末。“行了，我先出去，你就這么搓。”
管家也盯著自己手臂上那道淺印子，活了四百年一直以為自己皮膚就是那個灰白色。現(xiàn)在手臂上這道印子告訴他灰白底下竟然還有一層。他默默地把絲瓜瓤按回去，開始使勁，搓到第十下的時候把內(nèi)襯脫了，彎著腰，絲瓜瓤刮在皮膚上沙沙響，那動靜不像搓澡，像刨木頭。這一天直到下午，廚房的火就沒斷過，小湯姆燒火累得直喘氣，足足燒了五大鍋水，管家總算是完成了鬼生第一次搓澡。
管家把兩條胳膊沖干凈，低頭看看自己這雙跟換了皮似的手，不禁懷疑這幾百年的鬼生是怎么過來的，走到廚房門口。外頭太陽正大。他把手伸出去。指尖剛碰到陽光，一縷青煙冒起來，不是著火，就是煙，細細的，從食指尖上裊裊地飄，跟點了根香似的。管家低頭看自己冒煙的指尖，竟然不感覺疼。
“大人，又，又冒煙了。”
周玉芬走過去蹲下來看。湊近能聞到一股糊味，燒頭發(fā)的糊，再仔細聞還有點酸嘰嘰的，像夏天衣服沒晾干捂餿又拿去熨的那個味。她站起來繞到管家身后，揪著他后脖領子往里看：“你沒搓干凈吧，脖子后面搓沒？”
“沒有，夠不著，只搓手臂和前胸。”
“手指頭呢？”
“也沒有。”
“那不就結(jié)了！”周玉芬一拍大腿，“你手臂搓了，手臂伸出去冒煙沒？沒冒吧？手指頭沒搓，手指頭伸出去冒煙。這不明擺著嗎。太陽一照，先反應的是你那層老泥，死皮，灰，還有你幾百年攢下來的那層油。你手指縫里全是玩意兒，不冒煙才見鬼。”她把管家那根冒煙的指頭拽過來，“你看，皮是好的，沒起泡沒紅，就是表面那層東西燒。你聞聞，跟燒雞毛一個味不？”
管家把指尖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還真有點像。”
“行了，今天先別試。你回去繼續(xù)搓，把全身都搓一遍——手指頭腳趾頭耳朵后面脖子后面膝蓋后面，能搓到的地方全搓。搓干凈明天再試，我就不信你搓干凈還能冒煙。”
當天晚上露西經(jīng)過走廊的時候聽見管家在浴室里自言自語，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四百年，滄海桑田，頑石也長滿青苔。”后來水聲停，門開條縫，他伸出一只手把門口那壺熱水拎進去。老湯姆燒的第五壺。小湯姆已經(jīng)完全累趴了。
第二天上午太陽比昨天還大，管家站在院子里，走出一步就是陽光照射的地方，他昨晚從頭到腳搓得干干凈凈，手指縫都搓，耳朵后面都搓了三遍。他試著把手伸進陽光，沒冒煙，整條手臂又伸進去，還是沒冒煙，整個人一下子站進去。陽光照在他剛搓過的臉上，那張四百年灰白的臉泛起一層非常淺的血色。
“沒冒煙？”周玉芬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后
“不冒煙。”
“廢話，你那層護甲燒完，當然不冒煙。你想想，你們平時不出門，幾百年不洗熱水澡，身上那層包漿得多厚，摔地上殼都不帶碎的，哪天不小心被太陽照一下，那層死皮先著了，然后你們以為是自己的肉在燒。其實是死皮替你們挨燒，你們冤枉太陽幾千年。行了，以后你每天都出來曬一曬，那皮膚白的跟死人似的”管家把本子掏出來，在“每天曬太陽”旁邊加了一行：搓干凈再曬效果好，不然會冒煙。
周玉芬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兩圈，活動活動腰，扭了扭脖子，想著院子里要是有個音響就好了，又低頭往地上掃了一眼。
然后她整個人定住，哪里好像不對勁，腳下怎么什么都沒有。太陽那么大，城堡有影，花壇有影，水桶有影。就她站的那塊地是空的，空空如也，光直直穿過她落在石板上，連個輪廓都沒留下。她雙手交叉晃了晃，又蹲下去伸手在腳底下晃。手在動，地上啥也沒有。站起來往左走幾步低頭看，沒有。往右走幾步，還是沒有。
“鬼啊”，一聲尖叫響徹整個古堡。“管家。”
“大人。”
“影呢，我影去哪了，我咋沒影兒。”
“大人，血族沒有影子，也沒有鏡中的倒影。這是基本特征，不是病。”
“這玩意兒能治？”
“不能，他不是病。”
“那走在路上人家不得把我當成鬼？”
“大人，”管家頓一下，“您本來就是鬼。廣義上。”
周玉芬張嘴又合上。“行。倒是不用擔心被人踩影子了。就是有點不習慣。活了六十多年，竟然被太陽拉黑了，一直有影子忽然沒了，總覺著腳底下少點啥。”這一整天她每回路過有光的地方都低頭瞅一眼，沒有，一回都沒有。
第三天早上，天陰。石板地上濕漉漉的，頭天晚上下小雨。周玉芬照常去院子里溜達，活動兩下腰，扭扭脖子，大夫說有助于活血，雖然她也不知道她得血現(xiàn)在還活不活，低頭往地上掃一眼，本來啥也沒指望。
然后她整個人愣住了。
石板地上有一團東西。竟然跟著她在動，是灰的，模模糊糊，邊角往外暈。但她腦袋動一下那團灰也跟著動。她抬手晃，灰影也跟著晃。她蹲下去，那團灰有腦袋有肩膀有蹲著的輪廓。她歪頭，灰影也歪。她蹦一下，灰影也彈。她拿手指頭戳灰影邊緣，手指穿過去，影子還在。
“啥小鬼還敢來戲弄我”
“管家，管家你給我出來，趕緊的！”
管家從門廊底下跑出來，手里還攥著擦了一半的銀燭臺。
“你看這是啥玩意”
管家低頭。石板地上那團灰影子淡得差點看不出來，但輪廓還在。
“大人，這好像是你的影子”
“這是我的影兒！真假的，我又有影兒了”周玉芬扭過臉來，“陰天就有！你看這個邊，是我頭發(fā)不？”她把腦袋歪來歪去，灰影跟著歪。“陰天有影兒，你看見沒！”
管家看地上那團灰影，又看她那個表情。他在這個城堡當了四百年管家，從沒有任何一本手冊告訴他當主人蹲在地上對著一團模糊灰影傻樂的時候應該說什么。“恭喜大人。”
周玉芬沒理他。她還蹲著歪頭看那團灰影，嘴里嘟嘟囔囔：“你看這個輪廓，該凸凸該翹翹，這腰線，嘖嘖嘖，完美，比鏡子強多了。鏡子啥也照不著，影子好歹有個形兒。”她把兩條胳膊舉過頭頂，灰影也跟著舉，邊緣模糊但兩條長腿的輪廓和她一模一樣。
“管家你給我記著，以后每天早**看天氣，陰天告訴我，我出來看影兒。”
百無聊賴的伯爵大人施施然又準備回去躺著，心想這一天實在是無聊，上次玩影子是幾歲的時候來著，不想了，明天整點啥好吃的吧！吃好喝好，沒有煩惱。
“是，大人。”管家掏出小本子，在“每天曬太陽”后邊又加了一條：陰天，大人要出來看影子。
周玉芬又蹲著欣賞了好一陣才站起來，回屋的時候走幾步回頭瞅一眼地上，走幾步回頭瞅一眼，那團灰影還在，她上臺階的時候回頭瞅，灰影也跟上來，玩得不亦樂乎。她樂一下又趕緊把臉板起來，繼續(xù)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瞅一眼。
管家站在院子里看她的背影拐進走廊，云層在頭頂慢慢移，一道淡金色的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他把本子掏出來，在“陰天看影子”旁邊又寫幾個字：大人很高興。寫完看這行字，覺得不太符合日志格式，想劃掉，筆尖懸在紙上停一會兒，到底沒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