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光------------------------------------------。，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明晃晃的線。空氣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努力想要變好吃的掙扎。，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這才想起昨晚的事——喬雨薇睡我房間，我睡的沙發。。這沙發是我媽留下的，有些年頭了，彈簧的彈性已經不太行，睡得我像在木板上躺了一夜。。我揉了揉脖子走過去，看見喬雨薇站在灶臺前，系著一條從掛鉤上扯下來的舊圍裙，正對著一口平底鍋發愁。鍋里有顆蛋，蛋的邊緣已經焦了，中間還是生的。她手里舉著鍋鏟，像是在拆彈。“你干嘛呢？”我靠在門框上。，轉過身來，臉上沾了一點面粉。“程野哥！我想給你做早餐！”，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馬尾辮重新扎過了，衣服換了一身——應該是昨晚從她包里翻出來的干凈T恤。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被水洗過的小番茄，皺巴巴的，但顏色很鮮艷。“做早餐？”我看了一眼灶臺上的案發現場，“你確定這是早餐？我本來想煎蛋，但是這個鍋好像不太好用……鍋沒問題，是你火開太大了。”，用筷子把那個半焦的蛋翻了個面。“會做飯嗎？會一點點。”她比了個手勢，食指和拇指之間的空隙大概有一顆米那么大。
我嘆了口氣，把她從灶臺前拉開。
“去坐著。”
“我可以幫忙的！”
“你的幫忙就是把我的鍋毀了...”
她被我趕到客廳的餐桌前坐下，但沒老實，轉過身趴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我。她的眼睛圓圓的，瞳仁很黑，像棧橋邊上那些被游客喂熟的海鷗，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親近感。
“程野哥，昨晚謝謝你。”
“以后別一個人去酒吧，喝多了也別打陌生人電話。”
“你不是陌生人。”她認真地說，“你是我同事。我剛來公司實習，方旭哥說的，你是公司的創意總監。”
“方旭還說我什么了？”
“他說你是全青島最好的創意，就是脾氣不太好。”
我笑了一聲。方旭這個發小，夸我的時候永遠要加后半句。
我把煎蛋盛出來，又從冰箱里拿了兩片吐司放進吐司機。冰箱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昨天林芷買的那份餛飩還在保鮮層里放著，旁邊多了一個新的保鮮盒，上面貼了張便利貼。
“昨晚的餛飩你忘吃了，重新包了一份。煮法同上。林。”
字跡很規整，一筆一劃，和之前那些紙條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幾秒。
“程野哥，面包烤好了！”喬雨薇在背后喊。
我把冰箱門關上。
吃早飯的時候，喬雨薇狼吞虎咽地吃著那盤被我搶救回來的煎蛋，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她一邊吃一邊說話，嘰嘰喳喳的，從公司的裝修風格聊到青島的啤酒，又聊到昨晚那家酒吧的雞尾酒很難喝。
“程野哥，昨晚那個姐姐呢？”她突然問。
“哪個姐姐？”
“就是昨晚坐在客廳里的那個。長頭發的，很好看的。”
“那是林芷。”我說，“我室友。”
“她好酷。”喬雨薇捧著杯子，眼睛亮亮的，“她昨晚說的話好少，但是感覺什么都懂。”
我沒接話。
“你們在一起住多久了？”
“兩年。”
“兩年！”她睜大眼睛，“那你們是不是……”
“合租守則第三條，”我打斷她，“不發展超出室友以外的關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開心，嘴角的果醬差點掉下來。
“那就好。”
我沒問她“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吃完早飯喬雨薇說要回同學那邊拿行李。我問她記得地址嗎，她說記得記得，昨晚就是喝多了腦子不清楚，今天酒醒了什么都想起來了。她說話的時候站在玄關換鞋，單腳跳來跳去的，差點撞翻鞋柜上的花盆。
我有點不放心，給她叫了輛車，把車牌號記了下來。
送走她之后，我回廚房洗碗。水槽里堆著煎蛋的鍋、兩個盤子、沾著果醬的杯子，還有昨晚那碗徹底涼透的餛飩——蔥花已經泡得發黃，湯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我端著那碗餛飩站了一會兒，還是把它倒了，把碗洗干凈。
冰箱里那盒新包的餛飩我沒動。說不上為什么，可能是因為那張便利貼上的字跡太工整，讓我覺得吃之前應該先做點什么——比如把之前的紙條整理一下。
但我什么都沒做，只是把便利貼折好，放進抽屜里。那個抽屜已經攢了一疊這樣的紙條，有些是用過的，有些是沒用過的，我從來不翻，但也不扔。
收拾完廚房，我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準備看兩頁方案。手機響了。
是方旭。
“醒了？”他那邊有海風的聲音，呼呼地往話筒里灌，“我騎車到石老人了，你猜怎么著——碰到陳嶼那孫子了，他也來騎車。”
陳嶼是我們在青島廣告圈的死對頭，三十多歲，手底下管著一個比我們大兩倍的公司。每次在競標會上碰面，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都讓我想拿名片割他喉。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聊了兩句，問咱們最近在做什么項目。我說民宿那個。他笑了笑說‘那塊地我們也在看’。”
我皺了皺眉：“他不是做商業地產的么，怎么跑來搶民宿？”
“鬼知道。”方旭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晚上老謝那兒碰個頭，細聊。”
“行。”
掛了電話，我去沖了個澡。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的時候，我想起方旭昨晚發的那條微信——明天周末，去不去海邊騎車——然后想到自己剛才還在為文案的事情犯愁。看來是加班加傻了，把周末都忘了。
不過無所謂。反正方案遲早要寫，與其躺著發呆不如提前動手。這一行就是這樣，靈感不會挑時間來，有時候你周末加班什么都憋不出來，有時候凌晨三點突然想到一句話，趕緊往手機備忘錄里記。方旭說我遲早把自己卷成麻花，我說還能卷說明還有料。
沖完澡出來，我把民宿方案的初稿從電腦里翻出來，在客廳的餐桌上看了一個多小時。方案里有一句寫的是“讓海風吹進夢里”，我越看越覺得俗，但又沒想出更好的。
快中午的時候，門鎖響了。
是林芷。
她推門進來，穿著一身黑T恤和運動褲，頭發扎成低馬尾，手里拎著超市的購物袋。看到我坐在餐桌前對著一堆稿紙，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換拖鞋，拎著袋子往廚房走。
“你今天沒去醫院？”
“輪休。”她把購物袋放在灶臺上，從里面拿出盒牛奶和一袋吐司，“你在加班？”
“不算。隨便看看。”
她沒再接話。廚房里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她開始洗水果。我低頭繼續看方案，但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上面了。
林芷在家的時候，這個房子會有一種很特殊的安靜。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你明明知道旁邊有個人，但你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墻——聽得見動靜，看得見彼此，卻不需要刻意去觸碰。以前我覺得這種距離感很舒服，現在偶爾會覺得太過安靜了。
“昨晚那女孩走了？”
她的聲音從廚房里飄出來，很淡，像是隨口一問。
“走了。早上走的。”
“她沒事吧。”
“就受了點驚嚇，沒什么。”
林芷沒再問了。她端了一碗洗好的櫻桃走出來，放在餐桌中間。
“櫻桃。分著吃。”
我看著那碗櫻桃。每一顆都洗得干干凈凈，梗被仔細摘過，果子上還掛著水珠。
“謝謝。”我說。
“不用謝。”她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隨手拿了一張我打印出來的民宿效果圖，“這是什么？”
“新項目的方案。海邊的民宿。”
她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我注意到她翻頁的動作很輕，像在醫院翻病歷的那種認真，沒有多余的手指摩擦聲。
“這兩棟樓太近了，”她忽然開口，指了指效果圖上的兩棟民宿建筑，“住客的隱私不夠。”
我低頭一看，她說得對。我和方旭對著這張圖討論了一下午，都沒人指出這一點。
“林醫生，你改行做建筑設計算了。”
她沒接我的玩笑，把效果圖放回桌上，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晚上要不要去海邊？”
我愣了一下。
林芷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很淡，像退潮后露出的淺灘，看不出里面藏著什么。
“我明天開始連上四個夜班，今晚想出去走走。”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病例，“你想去就一起，不想去也沒關系。”
我想起方旭說晚上去老謝那兒碰頭。
“我晚上約了方旭。”
“知道了。”
她推門進了房間。
我看著那扇輕輕合上的門，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但說什么呢？我說“可以改明天”？她明天開始連值夜班。我說“方旭那邊改天約”？她剛才說“不想去也沒關系”，她不太會在意。
我低頭看著那碗櫻桃。水珠在果皮上慢慢滑下來，聚在碗底，洇出一小片水漬。
手機響了。是喬雨薇發來的消息。
“程野哥！我拿到行李了！同學說我可以繼續住到月底，不用著急找房子了！”
“那就好。”
“程野哥，昨晚真的謝謝你。等你有空了我請你吃飯！你想吃什么？”
“再說吧。”
“別再說呀！我認真的！對了，前臺姐姐跟我說下周三你要去海邊民宿看場地，可以帶我去嗎？我想多學點東西！”
又是這個請求。
我猶豫了一下，回了一條：“周一上班再聊。”
“好嘞！”她秒回，后面跟了一排亂七八糟的表情包。
我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那碗櫻桃。窗外有海風吹進來，把窗簾掀起來一角，露出遠處信號山的輪廓。
我想起林芷剛才從廚房里端出櫻桃的樣子，安安靜靜的，把碗放在桌子中間，沒有往我這邊推，也沒有拿回自己那邊。
放在中間。
我伸手拿了一顆。櫻桃很甜，微微的酸，核小肉厚，應該是早市上挑回來的。林芷買東西從來不買不好的，她說這和看病一樣，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對的東西，怎么修都修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