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還挺香。------------------------------------------，手穩得嚇人。，熱氣順著蓋子邊沿那點縫兒，一縷一縷往上飄。他走路沒聲兒，腳底下那雙布鞋底子薄，踩在木地板上跟貓似的。店里就倆客人，靠窗那桌坐著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正拿手指頭敲桌子，敲得咚咚響，聽著就讓人心煩。“您的湯。”，掀開蓋兒。一股子藥香混著肉香“噗”一下就沖出來了，熱騰騰的，熏得瘦高個眼鏡片上都蒙了層白霧。“喲，還挺香。”瘦高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湊近了看那湯色。琥珀色的湯底，里頭沉著幾片當歸、兩截熟地，幾顆紅棗滾在邊上，還有塊燉得爛爛的排骨肉。湯面上浮著層薄薄的油花，亮晶晶的。，臉上掛著笑。那笑跟畫上去似的，嘴角彎的弧度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穿件月白色的亞麻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來的手腕子細得能看見骨頭，皮膚白得有點過分，在午后斜進來的日頭底下，透著股子病氣。“這湯……”瘦高個舀了一勺，沒急著喝，抬眼瞅林渡，“真能治我這偏頭疼？我跑了三家醫院，CT都照了兩回，啥也沒查出來。你這小鋪子……”，但那意思明擺著——不信。，聲音輕飄飄的：“您先嘗嘗。這湯里我加了天麻，專治肝風上擾引起的頭痛。您這兩天是不是睡不好，夜里容易醒，醒了就再難睡著？白天太陽穴這兒，”他伸出食指，在自己右邊太陽穴上點了點，“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針在里頭扎？”。“您……您怎么知道？看出來的。”林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珠子顏色淺，在光底下看，跟琉璃珠子似的，透亮，“干我們這行的，望聞問切，頭一樣就是‘望’。您臉色發青，眼白里有紅絲，這是肝火旺。敲桌子的手指頭總忍不住，那是煩躁。綜合一看，八九不離十。”，把那勺湯送嘴里了。。，他才長長舒了口氣，那氣兒從喉嚨深處吐出來，帶著股說不出的舒坦。“這湯……有點意思。”
不是多驚艷的味道。藥膳嘛，能好吃到哪兒去？可怪就怪在，那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緊接著，那股暖意就跟長了腳似的，往腦袋頂上爬。堵在太陽穴那兒的那股脹痛，真就松快了些。
“您慢慢用。”林渡微微欠身，轉身往柜臺后面走。
轉身那瞬間，他臉上的笑“唰”一下就沒了。嘴角拉平了，眼睛里那點裝出來的溫和也散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潭死水似的冷。
他走到柜臺后面，拿起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手。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擦，擦得仔細，擦得認真，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臟東西。
眼睛卻抬著，透過櫥窗，看向街對面。
街對面是家小餐館，門臉上掛著木頭招牌——“暖陽小廚”。正是飯點兒，里頭人影晃動，熱熱鬧鬧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個扎著馬尾、系著碎花圍裙的姑娘端著盤菜出來，給外頭露天座的客人上菜。
是蘇暖。
日頭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她鼻尖上沁出點細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不知道客人說了句什么，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又干凈，又亮堂，像能把人心里的陰霾都掃空了似的。
林渡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蘇暖，眼睛一眨不眨。手里那塊白布被他無意識地攥緊了，攥得指關節都發了白。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撞，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他肋骨生疼。一股子熱氣從心口窩直往上沖，沖到喉嚨口，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想走過去。
想把她拉過來。
想讓她只對著自己笑。
想讓那些圍著她的、看著她的人，全都消失。
這念頭像毒藤，在他腦子里瘋長，纏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猛地閉上眼，深呼吸。一下，兩下。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翻騰的黑色潮水被強行壓了下去，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假象。
只是擦手的那塊白布，已經被他**得不成樣子了。
“老板，結賬！”
瘦高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林渡抬眼，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無懈可擊的笑：“感覺如何？”
“神了！”瘦高個掏錢包，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奇，“腦袋真不疼了，渾身都松快了。你這湯……有點門道啊老板。多少錢？”
“四十八。”
“值！太值了！”瘦高個爽快付錢，還摸出張皺巴巴的名片遞過來，“我是《溫香晚報》的，跑社會新聞的。姓陳。老板貴姓？”
“林，林渡。”
“林老板，你這手藝，窩在這小街可惜了。改天我得空，來給你做個專訪，推廣推廣！”陳記者把名片塞到林渡手里，又看了眼那空了的燉盅，咂咂嘴，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渡捏著那張名片，沒看，隨手丟進了柜臺下面的抽屜里。那抽屜里已經躺了好幾張類似的名片，都是這幾天開業攢下的。他這家“渡暖膳堂”開張才三天，生意不溫不火，來看熱鬧的多，真信的少。像陳記者這樣喝一次就見效的，更是頭一個。
他知道為什么見效。
因為陳記者腦袋里那團亂竄的、代表“焦慮”和“虛火”的灰氣，在他舀湯的時候，被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安神四物湯，他稍微調整了天麻和川芎的比例，又加了點自己“看”出來的、最適合陳記者此刻體質的微量鉤藤。
靈膳之眼。
這雙眼睛，從他記事起就跟隨著他。一開始只是模糊地看到人身上的“氣”，病的、痛的、郁結的、憤怒的……后來漸漸清晰，甚至能“看”到那些氣在人身體里盤踞的位置，流動的軌跡。再后來，他發現自己能通過藥材的搭配，去影響、引導、甚至……掐滅那些“氣”。
這是天賦，也是詛咒。
他靠著這雙眼，跟著爺爺學了一手外人看來神乎其神的藥膳調理本事。也因為這雙眼，他看多了人心里的腌臜、算計、惡意，那些翻滾的、黑色的、粘稠的“氣”，讓他覺得惡心。
直到看見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