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八點。
窗外的煙花剛炸響第一聲，家里的飯桌就被掀翻了。
不是物理上的掀翻，是心理上的。
“梁辰！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我爸都那樣了，你還在心疼油錢？”
妻子蘇青的尖叫聲，比春晚開場的鑼鼓還要刺耳。
她手里攥著手機，免提開著，電話那頭傳來丈母娘哭天搶地的聲音：“青兒啊！**疼得在地上打滾啊！臉都紫了！縣醫院說不敢收，讓往市里送，甚至是去省城……咱們這大雪封山的，這可咋辦啊！”
我看著滿桌剛端上來的年夜飯。
餃子還在冒熱氣，那是我忙活了一下午包的。
“我沒心疼油錢。”
我放下筷子，壓住心里的火，“我是說，現在高速封路，暴雪紅色預警。蘇凱呢？他不是在家嗎？他前天剛提的新車，為什么他不送？”
蘇凱是我的小舅子。
全家人的心肝寶貝。
“小凱……小凱他喝酒了啊！”丈母娘在電話里喊，“除夕夜哪有不喝酒的！他醉得不省人事，怎么開車？梁辰，媽求求你了，你快回來吧！只有你能救**了！”
“六百公里。”
我冷冷地吐出一個數字，“媽，冒雪開六百公里夜路，還是山路。我也有可能死在路上的。”
“你死不了！你技術好！你車好！”
蘇青一把搶過我的車鑰匙，眼淚嘩嘩地流，眼神里卻是恨意，“梁辰，那是我親爸！如果今晚你不去，這婚我們就離了！”
她把“離婚”兩個字咬得極重。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卻始終把我當成“第二序列”的女人。
我也看著旁邊嚇得不敢出聲的女兒。
“行。”
我站起身，脫下圍裙，抓起羽絨服，“走。現在就走。”
我不是為了救那個平時對我愛答不理的岳父。
我是為了不讓女兒在大年夜看到父母決裂。
但我沒想到，這一趟除夕夜的亡命狂奔，只是我噩夢的開始。
真正讓我心寒的，還在后面。
車窗外的雪，像扯碎的棉絮一樣撞擊著擋風玻璃。
雨刮器刮到了最快檔，依然看不清前路。
時速不敢超過六十。
車內死一樣的寂靜。蘇青一直緊緊抓著把手，指關節發白，還在不停地給家里打電話。
“媽，你們打120了嗎？”
“打了！救護車說路滑，還在路上挪呢！小凱……小凱還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老爹生死未卜，親兒子在家呼呼大睡，卻要幾百公里外的女婿冒死救援。
這就是蘇家的邏輯。
這就是我入贅……哦不，雖然不是入贅，但在他們眼里跟入贅沒區別的這幾年的真實寫照。
凌晨三點。
我們終于趕到了老家的縣醫院門口。
車還沒停穩，我就看到丈母娘披著一件軍大衣，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旁邊停著那輛嶄新的寶馬3系。
車窗降下來一半，蘇凱坐在駕駛座上，正在抽煙，手機橫屏，里面傳出“提米”的游戲音效。
看到我的車到了，他連車都沒下，只是按了一聲喇叭。
我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爸呢？”我沖下車。
“在急診大廳地上躺著呢！醫生說必須馬上轉院，去省人民醫院！這里做不了這種復雜手術！”丈母娘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梁辰，快！把**抱上車，咱們去省城！”
“蘇凱為什么不開車送？”
我指著那輛寶馬，“他酒醒了吧？這都七個小時了！”
“哎呀，小凱剛拿駕照，雪天路滑他不敢開！再說了，他那車是新車，磨合期……”
“人命關天還是車重要？！”我吼了出來。
車里的蘇凱探出頭，一臉不耐煩：“**，你吼啥？我這不是怕路上出事嗎？你老司機，能者多勞唄。趕緊的吧，爸都快不行了。”
說完，他又低頭看手機屏幕，“草，又送一血。”
蘇青推了我一把，哭著說：“梁辰！什么時候了你還計較這個！快去背爸啊！”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像個女婿。
像個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