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城沒有安全------------------------------------------,由一座舊時代的購物中心改造而成。,取而代之的是拼接的鋼板和防水布。幾百個攤位擠在原先的中庭里,賣材料的、收裝備的、**積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諝庵谢祀s著鐵銹味、機油味和廉價蛋白棒的豆腥氣。頭頂臨時拉設的照明線纜上掛滿了各種語言的廣告牌——“高價收異常體核心戰斗藥劑八折修復裝備請上三樓”。、嘈雜、毫無秩序。。市場入口那兩臺偽裝成配電箱的掃描儀,正在悄無聲息地讀取每一個進入者的面板數據。兩分鐘內,白夜公會的數據中心就會收到一份完整的客流分析報告。。所有混亂都在被精確計量。,遮住大半張臉,擠進了人群。。拾荒人帶回來的零碎材料最不起眼,也最安全?！袄馅w。”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把背包里的菌斑、光纖和銅線倒出來。,左臂是一條粗糙的機械義肢——不是系統兌換的那種精密貨,是舊時代工廠流水線上的工業假臂,每個關節都嘎吱作響。他拿起菌斑看了一眼,又湊近聞了聞,在計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幾下?！熬?4,光纖5,銅線10。一共39積分,給你湊整40。菌斑是C-7區的,污染指數低于0.3%?！标懸娚钫f,“別拿摻沙的價糊弄我。至少55。”,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你小子今天膽肥了,敢討價還價？不是膽肥,是窮?！标懸娚畎丫吣闷饋淼嗔说?“你不要我去隔壁老吳那兒。他收菌斑從來不低于50。”,老趙敗下陣來,最終以52積分成交?！澳憬裉炜雌饋聿惶粯?”老趙把積分劃過來的時候隨口問,“走**運了？”
陸見深手上動作頓了半秒。
他知道老趙不是試探——一個收破爛的沒那個心眼。但他還是警覺了。觀察力太敏銳本身就是破綻,他必須收斂。
“差點死在廢墟里,”他說,“被塌方埋了二十分鐘?！?br>“那確實走運,”老趙同情地點點頭,又劃了5積分過來,“湊個吉利數。下次小心點?！?br>走出老趙的攤位,陸見深攥著57積分在心里算賬。防毒面具濾芯120積分,他現在手里總共86——原本來時的家當加52,零頭買了個蛋白棒啃完了。還差34。和上午出發時一模一樣。
但他背包里還剩那半箱瓶裝水和黑色金屬管。瓶裝水至少能賣20,金屬管……他還不知道能賣多少。
水好賣。金屬管不好賣。貿然出手一件系統標注“不存在”的東西,等于自投羅網。
先去賣水。
二手奢侈品區在三樓。這種地方賣的不是系統商城里冷冰冰的功能性商品,而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系統不提供的、但人偏偏需要的東西——香煙、咖啡、香水、紙質書。
陸見深走進一家門口掛著“老物件·童叟無欺”招牌的小店。店主是個瘦高個,戴著一副舊時代的光學眼鏡,正在柜臺后面擦拭一臺古董收音機。
“瓶裝水。”陸見深把那半箱水放上柜臺,“未開封,生產日期2032年。系統不會給你配這種貨?！?br>瘦高個推了推眼鏡,拿起一瓶水對著光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旋開瓶蓋聞了聞。他聞的時候,陸見深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第九城,瓶裝水是奢侈品不是因為它貴,而是因為它不屬于系統的配給體系。系統的飲水和食物都是合成的,安全、營養、沒有味道。舊時代的瓶裝水帶著礦物質的微甜,那是系統合成水永遠復刻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技術上做不到,而是系統認為沒必要。
“22積分,”瘦高個開價。
“30,”陸見深說,“你知道這種東西在黑市能賣到50一瓶。我只是懶得跑黑市。”
最終成交價27。一箱六瓶,162積分入賬。
加上老趙的57,減去今天吃飯花掉的,總共214積分。買完濾芯還能剩94,夠他活一個星期。
但陸見深沒去買濾芯。他站在二樓往一樓看,視線穿過銹蝕的欄桿,落在中庭最東側的那個角落里。
那里有一個灰色的攤位。很小。沒有人排隊。攤主是個白發老頭,佝僂著背,面前就擺了一臺便攜終端,屏幕上常年滾動著一行字:“系統漏洞信息咨詢。價格面議。不保證準確?！?br>陸見深認識那個老頭。
準確地說,他認識那個老頭背后的生意。整個第九城的底層情報販子都從老頭那里拿貨,陸見深自己就**過不下二十條從老頭那兒買來的系統漏洞信息。哪條街的掃描周期長,哪個副本的獎勵機制有*ug,哪些材料賣給系統不如賣給黑市——這些信息老頭都知道。
但陸見深今天想問的不是漏洞。
他走下樓梯,繞了兩圈確保沒人跟著,才來到灰色攤位前。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兩秒。
“你換職業了?！崩项^說。不是疑問句。
陸見深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沒動,只是把身體斜靠在攤位上,壓低聲音:“你眼神有問題?！?br>“我眼神很好?！崩项^合上便攜終端,上下打量著陸見深,“你原來的數據流是灰的,像沒信號的電視。現在是黑的。不是沒有信號——是信號被藏起來了。很高級的隱藏,我差點沒看出來。別緊張,就我這種老東西能看出來,市面上那些破爛掃描儀沒這個本事。”
陸見深沉默片刻:“你怎么看出來的？”
“吃了一輩子的數據飯?！崩项^露出一個缺牙的笑,“你想要我幫你做什么？”
“兩條信息。”陸見深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第九城最近有沒有人在打聽‘深淵’相關的東西。第二——”
他把聲音壓到幾乎是吐氣的程度。
“‘終末過濾’。這個詞,你聽說過嗎？”
老頭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陸見深看了很久,久到陸見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老頭緩緩伸出手,在便攜終端上調出了一張只有他能看到的價目表。
“第一條,500積分。第二條——”
“無價。建議你別問。”
陸見深沒有動。他在心里飛快地算:第一條500積分,他現在總共就214。買不起。
“那我換個問法?！彼统瞿墙睾谏饘俟?放在柜臺上,“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東西是什么？”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陸見深從沒見他對任何貨品做過的事——他伸手把那截金屬管拿了起來。不是用鑒定工具,是用手。他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手指上布滿了細密的舊傷疤。他把金屬管湊到眼前,翻來覆去,每一寸都沒放過。
“你在哪兒找到的？”
“廢墟,”陸見深說,“塌方暴露出來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金屬管還給他,恢復到平時的生意人語氣。
“廢鐵。系統鑒定結果也是廢鐵。賣不了幾個錢,自己留著吧。”
但就在他把金屬管遞回來的時候,陸見深感覺自己的掌心被塞進了什么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張揉成團的紙條。
陸見深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收進袖口,朝老頭點了點頭。
“謝了?！?br>他轉身準備走,老頭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剛才問的兩條。第一條,有。最近三天,不止一個人在打聽深淵裂隙。不是底層,是從上面來的。具體是誰,我不知道?！?br>“第二條——別再問了。有些詞本身就不干凈?！?br>陸見深沒有回頭,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直到他找到一個廢棄的衛生間,確認周圍沒有任何數據流動跡象,才從袖口里掏出那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潦草而急促：
“明天零點,貨梯井*3,有人想見你。帶上那截管子。——老頭子”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系統在看你。這一行字讀到第三遍就會觸發監控。我已經不在安全城了。別找我。”
陸見深的目光剛在“第三遍”三個字上掃過第二次,紙條上的墨跡忽然開始變淡。他眼睜睜看著那張紙條的墨跡像活物一樣從他的指尖消退,不到三秒就只剩下一個白紙團。
他立刻攥緊拳頭,把白紙團揉碎了塞進口袋,同時關閉了觀測之眼。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老頭說的“讀到第三遍就會觸發監控”是不是真話。也許只是故弄玄虛。但在第九城,在這種事情上賭的人,十個有九個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陸見深閉上眼,把剛才讀到的信息在心里重新過了一遍。
有人想見他。這個人知道黑色金屬管的存在。而這條消息是通過老頭子傳遞的——老頭子是什么人？整個第九城底層信息網絡的樞紐,什么生意都做,但從不下場。能讓老頭子親自遞紙條的人,要么給的錢足夠多,要么讓老頭子不敢拒絕。
而老頭子選擇連夜離開安全城。
這不是好事。
陸見深睜開眼,看著衛生間鏡子里自己的臉。防毒面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他看見自己瞳孔邊緣那一圈金色數據流,微弱到幾乎不可見,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系統在看。
“貨梯井*3,”他念出這個地址,像是在念一道算術題。
*3是這座購物中心的地下三層。這座建筑的地上部分被改造成了交易市場,地下停車場則被分成了兩半：*1和*2是公會的物資倉庫,*3——封死了。三年前系統降臨時,地下三層塌方過一次,死了十幾個職人。之后再也沒人下去過。
在死過人的地方見面,還是在半夜零點。
正常人都不會去。
但陸見深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他背上背著一個隱藏職業,腦子里塞著一個永恒任務,頭頂懸著系統的標記,手里還攥著一截系統說不存在的金屬管。
他沒有選擇。
他走出衛生間,找到一家三樓的裝備店,花了120積分買下那個心心念念的防毒面具濾芯。又花了30積分買了一雙舊時代軍靴——鞋底有鋼板,踢人疼,跑路穩。
剩下64積分。他去一樓吃了碗最便宜的合成拉面,把剩下那節能量棒也拆了。
吃飽。
然后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等待零點。
今天晚上,他要赴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約,在死過十幾個人的地下室,手里攥著一截系統不承認存在的金屬。
窗外,弧光塔的信號燈又閃了一下。還是紅色的。一閃即逝。沒有人注意到。
陸見深也沒睜眼。但他的觀測之眼捕捉到了一個新的異常：剛才那一瞬間,塔頂的信號燈切換到了系統面板根本不存在的紅色波段。而那個波段的頻率,和他瞳孔邊緣的金色數據流完全一致。
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把這條異常寫進了心里的賬本。
總有一天會算清楚。
墻上銹蝕的掛鐘指向晚上十一點。
距離零點還有一個小時。
距離他徹底告別拾荒人的身份,也只剩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