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最后化作群山間一個模糊的白點。。，如一道劃過天際的秋水痕跡，又快又穩。高空的風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白色宗袍被風壓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筆直如劍的輪廓。她從出了山門便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回過一次頭。。。符修不擅御劍，但云華腳下那道流光溢彩的符箓飛得不比素心的劍光慢。她只是故意落后半步——這個距離，恰好能看見素心的背影，又恰好不會被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直接撞上。，沉默地飛了半個時辰。。天樞劍宗所在的七十二峰漸漸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凡人村鎮、蜿蜒河流，以及越來越稀疏的綠色。往北走，空氣里已經有了幾分干冷的味道。。“師姐飛這么快，是急著去見魔族？”，被高空的罡風吹得有些散。但合體期修士的耳力好得過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素心耳朵里。“閉嘴。”。語氣像在趕一只嗡嗡叫的蚊子。。她腳下符箓微微一閃，整個人的速度驟然提了一截，從落后半個身位變成了與素心并肩。素心往左偏了偏劍光，云華便往左靠了靠。素心往右，云華也往右。像一塊甩不掉的軟糖。“我偏不。”云華側頭看她，語氣里帶著笑，“說起來，師姐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出遠門嗎？那時候你還不會御劍——”。
一道青芒劃破長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個殘影。云華只覺得眼前一花，素心已經在十丈開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師姐——”她催動符箓追上去，長發被風吹得在身后飛舞，笑得眉眼彎彎，“跑什么，我說的是事實啊。你確實比我晚半年才學會御劍嘛。那年師尊帶我們去東海，你踩著劍歪歪扭扭的，差點一頭栽進海里——”
劍光又快了三分。
云華笑得更歡了，符箓的光芒大盛，緊追不舍。一青一金兩道光芒在云層中穿梭追逐，驚散了沿途的飛鳥。若是被不知情的凡人看見，大約要以為是兩顆流星。
就這么追了小半個時辰。素心始終領先半個身位，云華始終追不上，卻也始終沒被甩掉。兩人都清楚，若是真比速度，合體期的劍修真要甩開符修并不難。素心沒有用全力，云華也沒有。
她們只是保持著這個恰到好處的距離，一路向北。
午后，地勢漸低。
下方不再是青山綠水，而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枯黃的草貼著地面生長，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風里。風變大了，裹挾著細碎的沙礫，打在護體靈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素心忽然減慢了速度。
云華立刻察覺到了，笑容微斂。幾乎在同一時刻，她的神識也捕捉到了前方的異動——三里之外，有妖氣。
低階妖獸，大約是金丹期的水平。在這種荒野中不算罕見。但妖氣移動的速度很快，方向恰好擋在她們的必經之路上。
素心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云華的指尖也亮起了一道符光。
那只妖獸從一座土丘后躥出來時，兩人才看清它的模樣——是一條身長三丈的沙蟒，通體土黃，鱗片粗糙如巖石，一雙豎瞳泛著渾濁的黃光。大約是感應到了兩個合體期修士的氣息，它本能地想要逃遁。
但晚了。
素心的劍已經出鞘。
她沒有用全力，甚至沒有動用合體期的修為——對付一頭金丹期的妖獸，本就不需要。她只是拔劍，揮劍，一道凌厲的劍氣便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地封住了沙蟒的退路。劍氣落在沙蟒左前方的地面上，炸開一道深深的溝壑，沙石飛濺。
沙蟒發出一聲嘶啞的怪叫，猛地扭頭往右逃竄。
然后一頭撞進了云華的符陣。
那是一道困殺符。早在素心拔劍之前，云華便已將符箓打了出去。符光隱入風中，無聲無息地繞到了沙蟒的退路上方，恰好懸在它逃跑的方向。待它一頭扎進去，符陣瞬間激活，金色的符文從地面升起，如牢籠般將它困在其中。符文收緊，妖氣被生生絞碎。
從拔劍到收符，前后不過三息。
沙蟒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了。
風卷起沙塵，吹過妖獸逐漸冷卻的尸身。
云華收回符箓，指尖的金光散去。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默契還在。”
素心沒有答話。
她還劍入鞘。劍刃滑入鞘中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在寂靜的荒野里格外清晰。那個動作比平時慢了那么一瞬——不是遲鈍，更像是某個念頭忽然占據了她的心神，讓她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緩了緩。
云華注意到了。
她沒有點破，只是彎了彎嘴角，移開了目光。
十五歲那年的秋天，天樞劍宗的演武場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
那日是宗門小比，所有未及冠的弟子都要參加。抽簽決定對手，勝者晉級，敗者淘汰。小素心抽到了紅色的簽，小云華也抽到了紅色。
她們被分到了同一組。
“師姐！”小云華捏著簽跑過來，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我們對上了！”
小素心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根紅色簽條，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
“你別讓著我啊。”
“……誰會讓著你。”
那是她們入門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決。在此之前，練劍時也有過對練，但都是師尊在場，點到即止。抽簽對決不一樣——那是真打。
演武場上，兩個十五歲的少女相對而立。
小素心手里是一柄木劍。小云華手里是一疊符紙。
裁判宣布開始的那一刻，兩人同時出手。小素心的劍快得像一道閃電，直取面門。小云華側身避開，三張符箓同時甩出，呈品字形封住小素心的退路。小素心不退反進，劍尖一挑，破開正面那張符，身形從縫隙中穿過，木劍橫掃小云華腰腹。
小云華向后一仰，腳尖點地，整個人倒飛出去。手上卻沒閑著，又是五張符箓甩出，在空中排成一個困陣。小素心一劍劈開，劍勢不減，追身而上。
她們打了整整半個時辰。
從演武場的東邊打到西邊，從地面打到半空，把場邊的銀杏樹震落了一地的葉子。周圍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連裁判都忘了喊停。
最后是小云華先力竭。
她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全是汗。小素心站在她對面，木劍的劍尖指著她的鼻尖，氣息也只是微亂。
“認輸嗎？”
“不認。”
小素心的劍尖往前送了半分。小云華忽然抬頭，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最后一張符箓拍在了小素心的劍身上。
那是一張定身符。
小素心的手臂一麻，木劍差點脫手。但她反應極快，真氣一震，將符箓彈開。與此同時，木劍已經抵在了小云華的咽喉上。
小云華終于舉起雙手：“認輸認輸。”
裁判宣布素心勝出。小素心收劍，轉身就走。小云華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去拽她的袖子：“師姐你剛才差點削到我鼻子！”
“你自己不退。”
“我要是退了不就掉下演武場了嗎！”
兩人拌著嘴走到場邊。師尊站在銀杏樹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他一手一個，***徒弟拉到面前。
“打得不錯。不過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什么意思？”他摸了摸下巴，“這樣，下一輪你們兩個一起上。對手是我。”
小素心和小云華同時抬頭看他。
師尊笑瞇瞇的：“怎么，不敢？”
她們當然敢。于是半個時辰后，兩個十五歲的少女并肩站在演武場上，對面是一個大乘期的劍修。實力懸殊得毫無懸念，但她們還是沖了上去。
然后發現了件奇怪的事。
她們沒有商量過任何戰術。但小素心出劍時，小云華的符箓會自動封住師尊的退路。小云華布陣時，小素心的劍會恰好護在她身前。一個人進攻，另一個人就防守。一個人后退，另一個人就補位。像練習過了千百次。
當然，她們還是輸了。被師尊一劍一個，雙雙拍在演武場的地磚上。
小云華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帶著笑。她偏過頭，看向旁邊同樣躺在落葉堆里喘氣的小素心。
“師姐，原來你出劍前肩膀會動。”
小素心冷冷回了一句：“你的符箓起手太慢。”
“那我們扯平了。”
“誰和你扯平。”
師尊走過來，蹲在她們中間，一只大手揉一個腦袋。小素心偏頭躲開了，小云華卻順勢蹭了蹭師尊的手心。
“這不就對了。”師尊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和一絲她們當時還聽不懂的欣慰，“你們是天生的搭檔。”
“誰要和她搭檔。”小素心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落葉。
小云華卻笑嘻嘻地勾住她的手臂，整個人掛了上去：“可是我要和師姐搭檔呀。”
小素心掙了兩下沒掙開，便冷著臉任由她掛著。銀杏葉落在她們的頭發上、肩膀上，金黃的一片。
那天師尊帶著她們去廚房，親自下廚做了一頓飯。
清炒芥菜。鹽放多了。
但她們都吃完了。
日頭西沉。
荒野上的風越來越大，裹挾著北地的寒意。素心收了劍光，落在一處避風的土丘后。云華也跟著落下來，四下打量了一圈——這地方選得不錯。背靠土丘，擋了大半的風。地勢略高，不會積水。荒野里難得有這樣的宿處。
“今晚在此休整。”素心言簡意賅。
云華沒有異議。兩人在土丘下清出一塊平地，素心抬手一指，一道劍氣打入地面，干燥的枯草應聲而燃。火苗躥起來，照亮了越來越暗的天色。
云華在火堆旁盤腿坐下，搓了搓手。雖說合體期修士不懼寒暑，但在荒野的夜風里有一堆火，總是讓人舒服些。她正打算入定調息，余光瞥見素心的動作，忽然愣住了。
素心從儲物袋里取出了一包東西。
打開，是干糧。幾塊烙得金黃的面餅，一包肉干，還有一小罐不知道裝了什么的醬料。她將面餅穿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邊慢慢烤著，動作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的修士。
云華看著那包干糧，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辟谷這么多年，還帶干糧出門。”她的聲音被火光映得有些飄忽，語氣不像打趣，更像是自言自語，“師姐，這習慣改不掉？”
素心翻動面餅的手微微一頓。
火舌**面餅的邊緣，發出輕微的焦香。她盯著跳動的火焰，過了片刻才開口。
“師尊說過，出門在外，要帶吃的。”
云華沒有接話。
師尊還說過，吃飯要一起吃。
只是這后半句，她們都沒有說出口。
面餅烤好了。素心將一塊遞給云華，動作隨意，像是遞了千百次。云華接過來，撕了一小塊送進嘴里。面餅是普通的白面做的，放了鹽和一點油脂，烤過之后外酥里軟。
很好吃。
她慢慢地吃著，偶爾抬眼看向火堆對面。素心也在吃，目光落在火焰上，臉上沒什么表情。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原本冷硬的輪廓線條柔化了幾分。那雙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流淌。
隔著火堆，誰也沒看誰。
但火光照在臉上，都有了些久違的暖意。
夜深了。
火堆漸漸熄滅，只剩幾塊暗紅的炭在風里明明滅滅。素心在土丘背風的一面盤膝打坐，閉著眼，氣息勻長。云華躺在對面，身下墊著一件披風，睜眼看著頭頂的星空。
北地的星空與宗門不同。天樞劍宗的夜空總是云霧繚繞，星星像是隔著一層紗。這里的夜空卻干凈得像被水洗過，銀河橫亙天際，密密麻麻的星子亮得讓人心慌。
荒野的風嗚嗚地吹著，像是什么人在遠處低聲哭泣。
云華翻了個身，面向素心的方向。
“師姐。”
沒有回應。素心的呼吸平穩如常。
云華也不在意，繼續輕聲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師尊最后一次和我們一起吃飯，做的是什么？”
沉默。
風聲填補了所有的空隙。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華以為素心真的睡著了，或者根本不屑回答。
然后她聽見了素心的聲音。
“……清炒芥菜。咸了。”
聲音很輕，很平。但在這荒郊野外的夜色里，在這堆即將熄滅的篝火旁，那句話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云華在黑暗里笑了一聲。
“嗯。師尊手藝不好。”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素心，把臉埋進披風里。披風的布料柔軟而溫暖，帶著符墨特有的淡淡香氣。
之后無話。
但那夜的山風忽然沒那么冷了。
遠處，那頭死去的沙蟒尸身旁，不知何時聚了一群夜間覓食的野鼠。它們窸窸窣窣地啃噬著妖獸的血肉，在月光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土丘下，兩個身影隔著三步的距離。一個打坐，一個蜷縮。
誰都沒有再說話。
誰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