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章節順序沒法改，大家可以先看后面的）------------------------------------------。

途經一個小鎮，天色已晚，三人尋了家客棧投宿。

客棧很小，只有兩間房。

董超和薛霸占了一間，把林沖鎖在另一間的門柱上——鐵枷連著鐵鏈，鐵鏈拴在柱子上，柱子是整根榆木打進地基的，跑不了。

深夜。

林沖靠著柱子，半夢半醒。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董超，不是薛霸。

這二位的腳步聲他已經聽熟了——董超走路外八字，右腳重；薛霸是內八字，左腳重。

來人的腳步很輕，很穩，落地幾乎無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月光下，一個佝僂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王婆。

“林教頭。”

王婆壓低聲音，眼眶是紅的。

林沖睜開眼，沒有說話。

王婆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對銀鐲子、幾兩碎銀、一塊玉佩——林家的玉佩。

“這是貞娘讓我帶給你的。”

王婆的聲音在發抖，“她說……她說讓你路上用。

滄州那邊牢城營的規矩，得用銀子打點。”

林沖看著那對銀鐲子，看了很久。

那是貞娘嫁過來時的嫁妝。

二十年了，她一次也沒摘下來過。

“她人呢？”

林沖的聲音很平靜。

王婆沒有回答。

“我問你，她人呢？”

王婆的眼淚落了下來：“貞娘回娘家了。

她是這么說的。

可是……可是什么？”

“可是高衙內昨天又來了。

帶了太尉府的人，把您家的院門封了。”

林沖沒有說話。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門外走廊上老鼠的腳步聲。

王婆又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過來。

“貞娘還讓我……讓我把這個給你。”

林沖接過紙，展開。

月光照著紙上的字。

是貞**字跡。

她讀過幾年書，字寫得很秀氣。

但今天，這些字在發抖。

官人：貞娘不識字，此信是王婆代筆。

但下面這句話，是貞娘親筆。

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跡被水漬洇開了一團。

分不清是淚，還是別的什么。

官人，休了我罷。

林沖盯著那六個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紙折好，收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王婆，”他說，“筆墨。”

王婆一愣。

“幫我借筆墨來。

現在。”

王婆敲開了客棧掌柜的門，借來了紙筆。

林沖手上戴著鐵枷，手腕只能勉強轉動。

他半跪在地上，把紙鋪在凳子上，一筆一筆地寫。

每個字都寫得極其用力。

筆尖戳破紙背，墨跡暈染開來。

林沖立休書：妻張氏貞娘，自嫁林家二十年，持家賢德，侍夫至誠，并無過失。

今林沖身犯官非，刺配遠州，存亡未卜，歸期難料。

不愿以罪人之身，誤賢妻終身。

故此立據，任從改嫁，永無爭執。

恐后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寫完最后一個字，林沖停了一下。

然后在落款處，他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寫了一行字：愿貞娘此生平安，勿念。

夫 林沖 含淚百拜他把筆擱下。

手上的鐵枷和筆桿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王婆接過休書，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

“林教頭……告訴她，”林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的差役，又像是怕吵醒別的什么，“別等我了。”

“再找一個好人，種田也好，做買賣也好，安安靜靜過一輩子。”

“別等我了。”

他重復了最后這四個字。

王婆抹了把眼淚，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月光恰好照在林沖臉上。

王婆愣住了。

因為她在林沖臉上看到了什么——不是表情，不是眼淚。

是霜。

林沖的眼角、眉梢、鬢邊，凝結了一層極薄極細的白霜。

像是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夜，但其實他只是在屋內待了半個時辰。

那層霜在月光下泛著銀藍色的微光。

王婆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霜已經消失了。

林沖的臉恢復了正常，只是比平時更蒼白了一些。

“走吧，”他說，“天快亮了。”

王婆走了。

林沖靠著柱子，閉上眼睛。

袖口里，他的指尖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沒有讓那股寒流從封印裂縫里沖出來。

體內的寒流在咆哮。

那頭豹子嗅到了主人的悲傷，它在黑暗中焦躁地踱步，想要掙脫鎖鏈。

林沖咬著牙，一遍一遍對自己說：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

寒流緩緩平息。

但林沖知道，它沒有退回去。

它只是在等。

等一個林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