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啊，快過來嘗嘗這排骨湯，媽整整熬了三個鐘頭呢。”婆婆劉鳳英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diào)，透著一股子不自然的熱乎勁。她弓著腰，雙手捧著一個深褐色的紫砂煲，一步一挪地從廚房出來，濃稠的骨湯香氣裹著枸杞和紅棗的甜味，一下子就灌滿了整間屋子。蘇晚晴正蹲在茶幾旁邊，幫女兒陳思然拼一副新買的拼圖，聽到這聲稱呼，手指頭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結(jié)婚六年，婆婆喊她，要么“小蘇”，要么“喂”，心情差的時候連“喂”都省了，拿下巴朝她一點就算打過招呼。
像今天這樣“晚晴啊”前、“晚晴啊”后的，掰著指頭都數(shù)得過來。
而每一回，都沒好事。
“媽，鍋沉，我來吧。”蘇晚晴站起身，伸手要去接。
“別別別，燙手。”劉鳳英腰一扭，利落地閃開她，穩(wěn)穩(wěn)當當把砂煲擱在餐桌正當中。鍋蓋一掀，白汽“呼”地躥起老高。她順手扯掉圍裙，往蘇晚晴身邊的椅子上一坐。
“晚晴，有件事，媽想跟你念叨念叨。”
來了。
蘇晚晴抬眼。婆婆臉上那種半試探半盤算的神情，她太熟了。
“您說。”
“這個嘛——”劉鳳英兩只手互相**，眼神不經(jīng)意地飄向了斜對面正埋頭扒飯的***。
***頭都沒抬，筷子戳進碗里跟刨地似的，仿佛全世界的事都跟他無關。
“你大嫂，趙麗華，又有了。”
蘇晚晴愣了一拍。大哥陳建軍和趙麗華結(jié)婚九年，兒子陳浩宇都上大班了，怎么這時候又懷上？
“這是好事啊。”她扯出一個笑，“幾個月了？”
“剛查出來，不到兩個月。”劉鳳英滿臉的褶子擰成一團花，“麗華身子你是知道的，一貫弱。醫(yī)生說了，這回必須臥床養(yǎng)著，半步都不能多走。”
“那確實得仔細照顧。”
蘇晚晴順著話往下接，心里的弦卻越繃越緊。婆婆專門把她叫到老宅來，就為了通知大嫂懷孕？魚頭湯都舍得熬三小時，這哪是通知，分明是鋪墊。
“可不是得仔細嘛。”劉鳳英嘆了口氣，話頭一拐，“但你也清楚，你大哥那出租車，起早貪黑掙的全是辛苦錢。麗華自打生了浩宇就沒上過一天班，一家子的開銷全壓你大哥一人身上。”
蘇晚晴沒吭聲。
這套詞她聽了不下八十遍。
“浩宇九月份就要上小學了。”劉鳳英終于亮了底牌，“他們現(xiàn)在那套房子，劃片的學校你也打聽過，連個像樣的操場都沒有。晚晴，你也當媽，孩子念書的事，耽誤一步就是一輩子。”
蘇晚晴放下了手里的湯勺。
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媽，您有什么話直說吧。”
劉鳳英的眼珠子又往***那邊溜了一圈。
***依舊在刨飯。
“晚晴，媽知道你最懂事。”劉鳳英忽然伸手來握她的手，語氣一下子變得又軟又沉，“你們在育才小學邊上那套房，思然才三歲半，一時半會兒也住不上。能不能——先讓你大哥一家搬過去，讓浩宇把學上了？”
蘇晚晴只覺得后背一陣一陣地發(fā)涼。
“媽，那套房子，是我和建國的婚房。”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首付三十萬，我爸媽出了十五萬，我自己攢了八萬，建國出了七萬。月供到現(xiàn)在還沒還完。”
“這些媽都記著呢。”劉鳳英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可眼下不是特殊情況嘛。麗華這胎要是落地，就是兩個孩子了，負擔更重。你們家就思然一個，壓力總歸輕些。”
蘇晚晴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
“這事太大了，我得跟建國商量。”
“建國早同意了！”劉鳳英的嗓門一下子拔上去，“建國，你倒是跟你媳婦說句話啊！”
***終于沒法再裝死。
他慢騰騰地放下筷子，看了蘇晚晴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
“晚晴，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大哥家現(xiàn)在確實困難，咱們當?shù)艿艿芟眿D的，能幫就幫一把。”
蘇晚晴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把我們現(xiàn)在住的房子，讓給你大哥的兒子上學？”
“不是讓，是暫時借。”***的聲音越來越小，“等浩宇小學畢業(yè)……就還。”
“六年。”蘇晚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借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