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容顏如舊------------------------------------------。，頭磕在棺蓋上，聲音啞了：“父親——”。身后賓客站成兩排，黑傘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風(fēng)吹斜的烏鴉。沒人動，也沒人說話。只有雨點砸在傘面、砸在水泥地、砸在他后頸的濕襯衫上。，想再靠得近一點。指尖碰上木頭的時候，涼意從指甲縫里鉆進(jìn)去。他沒忍住，又往前蹭了一寸。。。，不是夢。是活的。是二十年來他每晚鎖在衣柜深處、用膠帶封住的那張臉。。，母親說他病死了。葬禮那天，他躲在后院樹后，看見幾個穿黑衣的人抬著一口小棺材，埋進(jìn)土里。他沒哭。他記得自己那天偷了廚房的糖，躲在柴房吃了一整晚。，這張臉躺在棺材里，眼皮合著，嘴唇發(fā)青，顴骨上還沾著一點沒擦凈的灰。和記憶里一模一樣。連右耳后那道疤，都還在。。他不敢動。他覺得自己的骨頭在往外滲冷氣，從脊椎一路爬到頭頂。：“這孩子……怎么了？瘋了吧？林家那位不是早……噓——別亂講。”，手還搭在棺沿上，指甲縫里嵌了一點木屑。他想抽回來，可手指像被釘住了。
他猛地一撐，想站起來，卻撞翻了身側(cè)的花圈。黑花、白緞、鐵架嘩啦一聲倒在地上。一張照片從花枝底下滑出來，濕了半邊，貼在泥水里。
他盯著那張照片。
六歲的自己，穿著小格子襯衫，左手攥著一把小刀，刀尖朝下。右手正往另一個男孩掌心塞東西。
男孩低著頭，劉海遮住眼睛，但那側(cè)臉——
是沈渡云。
**是林家老宅的后院，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上刻著兩道歪歪扭扭的線，是他和沈渡云比身高時劃的。
他記得那把刀。是母親從廚房拿的，說“別讓他碰，太危險”。可那天，他看見沈渡云蹲在窗邊，盯著母親的臥室。
“他偷看我洗澡。”他說。
母親沒問細(xì)節(jié)，只說：“你不能讓家丑外揚(yáng)。”
他沒再說什么。第二天，他把刀塞進(jìn)沈渡云手里，說：“你走吧。”
沈渡云沒接，只是看著他。
他以為沈渡云會哭，會喊，會罵他。可沈渡云只是把刀放回他掌心，轉(zhuǎn)身跑了。
那天晚上，后院起火。火光沖天，他站在二樓窗邊，看見一個人影從后門沖出去，沒穿鞋，腳踝上有泥。
他以為是沈渡云。
可火滅了之后，他們說，燒死的是個男孩，身份不明。林家出錢安葬，對外稱是“私生子，體弱病逝”。
他七歲那年，母親帶他去掃墓，指著一塊無字碑說：“那是你弟弟。”
他點頭。沒問為什么。
現(xiàn)在，那具**躺在棺材里，穿著定制的黑西裝，袖口扣得一絲不茍。手指修長，指甲干凈，連呼吸的痕跡都像被精心安排過。
臺下，沈渡云站在傘下。
他沒穿孝服。黑西裝，黑領(lǐng)帶，皮鞋锃亮，連鞋底都沒沾泥。他手里捏著一把折傘，沒開，只是垂著。雨滴順著傘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腳邊的水洼里。
他沒看棺材。
也沒看林照野。
林照野想站起來，腿卻軟了。他扶住棺木，指尖蹭到一點濕的痕跡——不是雨水，是棺材內(nèi)壁的漆，被雨水泡得剝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他慢慢爬起來，膝蓋上全是泥。他沒拍，也沒擦。
他轉(zhuǎn)過身，朝沈渡云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沒人攔他。
他走到沈渡云面前，三步遠(yuǎn)。雨還在下。風(fēng)從右邊吹過來，把沈渡云的衣角掀了一下，露出腰側(cè)——那里，有一道舊疤，橫著，像被鐵鉗夾過。
林照野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棉花。
“你……”
沈渡云抬眼。
眼神是冷的。不是恨，不是怨。是看一塊石頭，看一扇關(guān)死的門。
他沒說話。
林照野咽了口唾沫，問：“你……怎么在這兒？”
沈渡云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身后的助理上前半步，低聲說：“沈先生是受林老先生遺囑委托，前來主持葬禮。”
林照野轉(zhuǎn)頭看那助理，又轉(zhuǎn)回來，盯著沈渡云。
“你不是死了嗎？”
沈渡云終于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雨打在鐵皮上。
“你記得我死的時候，是幾月？”
林照野愣住。
“……七月。”
“幾號？”
“……二十。”
“那天，你在哪里？”
林照野喉嚨發(fā)緊。
“我在……在后院。我……”
“你沒去后院。”沈渡云說，“那天你在家，吃了一碗紅糖水，睡了四個小時。**說你下午哭過。”
林照野猛地抬頭。
他記起來了。
那天他確實沒去后院。他躲在房間里，把臉埋在枕頭里，不敢出聲。他聽見外面有人喊“快點，快點”，然后是消防車的聲音。
他以為是沈渡云。
可他沒看見人。
他只看見火。
沈渡云沒再看他。他轉(zhuǎn)身，把傘撐開。
傘骨“咔”一聲展開。
他沒走。
只是站在原地，等雨小一點。
林照野站在原地，渾身濕透，鞋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嘰響。
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掌心，還攥著那張照片。
照片背面，有字。
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怕被擦掉：
“照野，你今天又笑了。”
他沒認(rèn)出來是自己寫的。
他只記得，那天他笑過。
因為沈渡云走了。
他以為，他自由了。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沒看棺材，沒看人群，沒看沈渡云。
他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
車?yán)锖芘K。副駕上有一本舊雜志，封面是旅游宣傳，被水泡過，字跡暈了。后座有個空礦泉水瓶，瓶蓋沒擰緊，里面還剩一點水，晃蕩著。
他沒開空調(diào)，沒開燈。
就坐在那兒，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
殯儀館門口那盞燈，壞了很久，只閃不亮。燈罩上結(jié)了蜘蛛網(wǎng)，有只小蟲子卡在網(wǎng)里，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燈，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窗。
他沒動。
敲了三下。
他才轉(zhuǎn)過頭。
沈渡云站在車外，沒撐傘。頭發(fā)濕透了，貼在額角。他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是銀鈴。
生銹的，很小，系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林照野認(rèn)得。
他七歲生日那天，他親手掛在沈渡云脖子上。
說：“這樣你走到哪，我都能聽見你。”
沈渡云把鈴鐺放在車窗沿上。
沒說話。
轉(zhuǎn)身走了。
鈴鐺沒響。
林照野低頭，看著那枚鈴鐺。
雨滴落在鈴鐺上，滑下來，留下一道水痕。
他伸手，想拿。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關(guān)上車窗。
引擎沒開。
雨聲更大了。
后視鏡里，殯儀館的牌匾在雨里模糊著。
“林氏殯儀”四個字，褪了漆，邊角翹著。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六歲的自己，正把刀塞進(jìn)沈渡云手里。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鉛筆寫的。
是用指甲，刻進(jìn)去的。
很淺，但能看清：
“你忘了，你才是那個該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