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子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店里給人改一條褲腿。
“媽，我跟小敏商量好了，準備在**買房。”
我手里的針差點扎到手指頭。
“買房？**？你攢夠錢了？”
“首付差一點，我想問問你跟我爸能不能幫著湊一湊。”
我把針線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跟我的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開個改衣店，他在倉庫管了大半輩子的貨，能有幾個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媽，你跟爸的卡里到底有多少，你們自己清楚嗎？”
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說實話，我真不清楚。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記賬只記花出去多少，從來不看剩多少。每個月進來的錢，留夠開支，剩下的就擱著不動。二十三年了，一直這樣。
“媽，你跟爸去銀行查一下吧，兩個人的卡都查查，拉個明細出來。”
我說行。
掛了電話，給程遠山發了條消息：兒子讓咱倆去查卡，你下班過來一趟。
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下午四點，我把店門一關，騎著電動車到了街口的銀行。
程遠山已經到了，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站在門口。
他看見我，說你來了。
我說你先查的？
他搖搖頭，說等你一起。
我們倆走進去，一人取了一個號。
叫號的時候他先進去的。我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手心有點出汗。也不知道緊張什么，又不是查出什么病來。
過了十來分鐘，他拿著一張紙出來了。
臉色很奇怪。
說不上來是什么表情，反正不像平時那樣平平淡淡的。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把單子遞到我跟前。
我接過來一看，腦袋里嗡了一聲。
七位數。
干干凈凈地印在紙上。
我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半天，確認自己沒看錯小數點的位置。
“這是你的？”
他點了下頭，“我也不知道有這么多，我從來沒拉過明細。”
“你二十多年沒查過？”
“沒有，卡里一直夠花，我就沒管過。”
這時候輪到我了。
我走進柜臺，把卡遞過去，說麻煩查一下余額，打個單子。
柜員小姑娘操作了一會兒，把單子遞出來。
我看了一眼。
腿軟了。
六位數，但后面的零多得我數了兩遍。
我攥著單子走出來，程遠山看我的臉色，問怎么了。
我把單子遞給他。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們倆誰都沒先回家。就那么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一人手里捏著自己那張單子，誰也不說話。
十月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紙角翹起來，他用手壓了壓。
“咱倆是不是搞錯了。”
我先開的口。
他說：“銀行怎么可能搞錯。”
我說：“那你這錢哪來的，你一個倉庫***。”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一個改衣服的，你那卡里怎么也有那么多？”
我張了張嘴，發現沒法反駁。
我也不知道。
第二章
我跟程遠山結婚二十五年，經濟一直是分開的。
不是鬧別扭，是習慣。
結婚那會兒他一個月工資八百多，我在服裝廠打工掙六百。兩個人的錢加起來勉強夠過日子。后來我下了崗，在巷子口租了個小門面，開了個改衣服的店。
收入不固定，有時候一個月掙三千，有時候只有幾百。
他說你的錢你自己管，我的我自己管，家用AA。
我當時還挺高興。覺得這男人敞亮，不盯著老婆的錢包看。
后來有了兒子，奶粉錢一人一半，學費一人一半，連過年給老人的紅包都是各出各的。
二十五年下來，我們倆誰也沒問過對方卡里有多少錢。
他不問我，我不問他。
不是信任，是習慣。
習慣到我自己的卡里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坐在銀行門口，程遠山先說話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剛進公司那年，有個老師傅教過我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存錢最好的法子，就是假裝那張卡不存在。每個月工資發下來，先往里頭存一筆，然后就忘掉它。”
我說你還真聽進去了。
他說聽進去了。每個月發工資，他先往這張卡里轉一千塊，后來漲工資了，就轉兩千，再后來轉三千。剩下的才是日常花銷。
一轉就是二十三年。
他不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