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我爸陳大強在堂屋里數錢。
十萬塊，一沓一沓碼在八仙桌上，全是村長王富貴剛送來的。
條件只有一個。把我省重點大學的保送名額，讓給他侄女。
我站在門檻外面，書包還沒放下。
我媽劉桂芳的聲音從屋里穿出來。
"女娃讀什么書？進廠打工供你弟，才是你的命。"
后來我爸在那張轉讓協議上按了紅手印。我媽也按了。
那天下暴雨。我跪在院子里求了一整夜。
我媽出來，不是扶我，是一腳踹在我胸口上。
第二天，我被送進了電子廠。十六歲，站流水線，一天十二個小時。
手指被沖壓機切掉半截，廠里賠了三千塊。
我媽拿走兩千五，說給弟弟陳寶根報課外班。
剩下五百，是我那半截手指的全部價錢。
十八年后，我是城北支行信貸部主任。
這天，助理小何把一沓貸款申請材料遞到我面前。
我一眼看見了申請人的名字。
陳寶根。
貸款金額，三百八十萬。
抵押物，城南幸福家園的一套房加一間底商。
房產證上，寫著陳大強、劉桂芳。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筆，在審批意見欄里寫了三個字。
"同意放貸。"
小何愣了一下。
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審批貸款一向謹慎。三百八十萬的額度，抵押物只有一套住宅加一間小底商，按正常流程，至少要打回去讓申請人追加擔保。
"蘇姐，這個額度是不是批高了？抵押物估值撐死三百萬，三百八十萬超了不少。"
她叫我蘇姐。
我現在姓蘇。
十六歲那年被踹進電子廠之后，我奶奶心疼我，把我接到她身邊。她姓蘇。我跟了她的姓，從陳明珠變成了蘇明珠。
奶奶死的時候，我十九歲。
從那以后，陳家沒人找過我。
我也沒找過他們。
"就按這個批。"我把材料推回去。
小何張了張嘴，沒再問。
做信貸的都知道，主任簽了字的單子，往下走就是了。就算后面出了問題，責任也在主任身上，跟經辦人沒關系。
我低頭翻了一下陳寶根的個人資料。
三十二歲。高中沒畢業。職業寫的是"個體經營"。實際經營內容那一欄填了四個字：**連鎖。
工商注冊時間，三個月前。
也就是說，他拿著一家開了三個月的**店，用爹**房子做抵押，要從銀行借三百八十萬出來。
這種申請，換任何一個信貸主任，當場就會扔進碎紙機。
小何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蘇姐，這個陳寶根，明天上午十點來簽合同。他打電話來問了三次，說一家人都來。"
"行。"
"讓他們來。"
我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中指。
那里只剩半截。
十八年前的沖壓機留給我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陳寶根一家三口到了。
不對，四口。
陳寶根走在最前面。三十出頭的男人，頭發打了一層發膠，亮得能反光。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粗得像拴狗的。他進門的時候，腋下夾著一個皮包，黑色的，皮面起了褶子，但他夾得很緊，好像里面裝著幾百萬。
他身后跟著一個女人。短裙、高跟鞋、假睫毛。這是他老婆張麗麗。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懷了四五個月的樣子。她一進門就把墨鏡推到頭頂，掃了一眼辦公室的裝修，嘴角往下撇了撇。
最后面是陳大強和劉桂芳。
我爸老了。
十八年前他四十出頭，腰板直，嗓門大，喝了酒能罵一條街。
現在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走路有點拖腳。他穿了一件起球的夾克，拉鏈壞了一半，用一根繩子系著。
我媽倒是沒怎么變。
矮，胖，眼睛小。說話之前先要掃一圈，看準了場子里誰最好拿捏，才開口。
她今天穿了件紅棉襖，頭發新燙過，一個個小卷緊貼在頭皮上，像一排排暗哨。
劉桂芳一進門，先把辦公桌上的名牌看了一遍。
"蘇明珠。"她念了一遍，沒什么反應。
她不認識這個名字。
也對。
十八年前我走的時候才十六歲，又瘦又矮，頭發黃得像稻草，手上纏著紗布，整個人像一根沒人要的柴火棍。
現在我穿著襯衫，戴著工牌，頭發攏在耳后，坐在獨立辦公室里。
她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