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信成年回望---------------------------------------------，柳條剛抽芽，西湖的水還是灰綠色的，像一塊沒調好的顏料。，租了間老洋房二樓，推窗能望見雷峰塔的尖。他在這里教了五年學生，帶出過幾個考上美院的，更多的只是來消磨周末——成年人學畫，不是為了**，是為了在調色盤里找一點生活的縫隙。，二十出頭，互聯網公司產品經理，戴眼鏡，穿連帽衛衣，說話很快，像怕時間不夠用。"陳老師，" 她第三次把鉛筆削斷，終于放下，"你有沒有初戀？"，筆尖懸在調色盤上方，顏料滴下去，洇開一小片湖水的形狀。。這個問題他已經聽過很多次，從不同的學生嘴里，在不同的季節。有人是好奇，有人是試探，有人只是想找個話頭打破畫室的安靜。他通常笑笑，說"畫畫的人不談感情，談光影"，或者"初戀是模特，坐了三節課就再也沒來"。，那個產品經理問完，窗外剛好有風吹過，柳條掃在玻璃上，沙沙響。他忽然想起另一種聲音——。，滿室燥熱，吊扇轉得很慢，一圈，兩圈，三圈，剛好夠他的目光從畫板移開，落在第三排正中那個高馬尾上。"陳老師？" 產品經理叫他。，筆尖的鈷藍已經干了，結成一小塊硬殼。他把它刮掉，重新擠顏料。"有啊，"他說，聲音比預想的高一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身體前傾，這是要聽故事的姿態。陳信沒給她機會，把畫紙推過去："今天畫靜物，三個蘋果，注意明暗交界線。"，開始削**根鉛筆。
陳信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三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湖水的腥氣和柳條的澀味。他想起另一種氣味——
2009年教室里的味道。粉筆灰、汗味、女生頭發上的洗發水味，某種青蘋果的香，從第三排飄到后排，要穿過六張課桌的距離，吊扇轉三圈，剛好夠他聞到。
他后來在很多地方聞到過類似的洗發水味，超市貨架、地鐵車廂、前任的浴室。每次都會停下來，找一找來源，然后嘲笑自己。三十四歲了，還在找一種十六歲時聞過的氣味。
"陳老師，" 產品經理又停了筆，"明暗交界線是不是就是影子？"
"不是，"他走過去，拿起她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影子是光走了，交界線是光還在，但快撐不住了。"
產品經理似懂非懂地點頭。
陳信把鉛筆還給她，回到窗邊。雷峰塔的尖被云層遮住了一半，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他想起白河邊的云，2009年夏天的云，很淡，很輕，被風吹著走，形狀像她側臉的輪廓。
他畫過那朵云。在素描本上，在草稿紙背面，在畫室廢棄的畫布上。后來不畫了，因為越畫越不像，記憶會被手重復太多次，變得光滑，失去細節?，F在他畫西湖的云，灰綠色，沉甸甸的，像要下雨，但永遠下不下來。
吊扇的吱呀聲還在耳朵里轉。
那年高二，昏沉又漫長。蟬鳴從窗外涌進來，和吊扇的機械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令人困倦的白噪音。他在這種聲音里畫了很多張側影——高馬尾，細框眼鏡，低頭寫字時露出的后頸，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弧度，和臉上那個淺淺的梨渦。
他從未給她看過。
那些畫后來去了哪里？燒掉了，或者夾在某本舊書里，隨著搬家丟失。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一張，畫的是她站在白河邊的背影，高馬尾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幟。
那張畫他給了她自己。不是直接給的，是夾在她的筆記本里，沒署名。她沒反應，他以為是石沉大海，或者她發現了，只是不在意。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她收到了，認出了他的筆觸，但以為是給蘇晚的。蘇晚也從**裙子，也有高馬尾。她把它還給了蘇晚，蘇晚看了一眼，沒說話，收進了抽屜。
這些他都是后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陳老師，" 產品經理舉起畫紙，"你看這樣行嗎？"
陳信走過去，三個蘋果，明暗交界線模糊，影子拖得太長，像三個融化的蠟燭。但他沒說什么，只是點點頭："下周帶照片來，畫人像。"
"畫誰？"
"你自己。"
產品經理收拾畫具，背包，出門。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一陣，消失。
畫室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柳條的沙沙聲，和遠處西湖上的游船汽笛。
陳信走到畫架前，掀開蓋布。下面是一張未完成的畫，畫了很多年，始終沒畫完——白河邊的草地，兩個并排躺著的人影，手牽在一起，十指相扣。天空是空的，云還沒畫上去。
他拿起筆，蘸了鈷藍，懸在半空，很久，很久。
最后放下筆，把蓋布重新蓋上。
三月的風還在吹，柳條掃著玻璃。他想起那個產品經理的問題：你有沒有初戀？
答案是有的。但初戀是什么？是吊扇轉三圈的距離，是青蘋果的洗發水味，是白河邊十指相扣的手，是以為會是一輩子、但最后松開的那只手。
是2009年的盛夏，滿室燥熱，蟬鳴不休，高二昏沉又漫長。
是你。
他走到窗邊，推開整扇窗。風涌進來，吹動畫架上的蓋布，露出下面未完成的畫的一角——兩個并排的人影，手牽在一起，天空是空的。
西湖的水還是灰綠色的，像一塊沒調好的顏料。雷峰塔的尖從云層里露出來，像一幅畫終于要完成了。
但2009年的云，早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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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