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來，吃這個排骨，媽特地給你燉的。”
趙桂蘭把最大的一塊肋排夾到我碗里。
那雙筷子是新的，淡粉色的，和其他五雙深棕色的筷子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我看著餐桌對面那個正在低頭玩手機的男人。
二十八歲，胡子沒刮干凈，眼下發青，衣領上還有昨晚酒局留下的油點。
“媽，陳浩怎么也回來了？”
我放下筷子，聲音盡量平緩。
趙桂蘭清了清嗓子，那種故作鄭重的清嗓子，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要我掏錢時，都會這樣。
“靜靜啊，這是你弟弟，他最近遇到點難處。”
趙桂蘭的手在陳浩肩上拍了拍，動作有點討好。
“我們一家人，不能看著他被外人**。”
餐廳的燈有點晃眼。
我覺得耳朵里嗡嗡響，轉頭看坐在旁邊的舅舅。
舅舅低著頭扒飯，筷子碰碗，聲音很輕。
“媽，他又欠錢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
“這次多少？”
“多少不重要。”趙桂蘭又給陳浩夾了一筷子青菜，“重要的是先把人保住。”
“上次不是剛還了八萬嗎？”
“你提那個干什么？”趙桂蘭把碗往桌上一放，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你弟弟年輕，誰年輕時候不犯錯？”
陳浩停下玩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里沒有半點羞愧，只有被打擾的不耐煩。
“姐，我也不想的。”
他說完，又低頭刷手機。
“聽見沒？他也不想。”趙桂蘭的臉上露出一種委屈，“你是姐姐，幫弟弟一把怎么了？”
我夾起那塊排骨，放回盤子里。
“我這個月房租剛交，信用卡也刷爆了，沒錢。”
趙桂蘭的臉沉下來。
“你一個月一萬多工資，錢都花哪兒去了？”
“房租，吃飯，通勤，給你買藥，給陳浩還債。”
我一項一項數給她聽。
趙桂蘭抬手打斷我。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弟弟今天必須拿到錢。”
我看向陳浩。
“你自己說，欠了多少？”
陳浩揉了揉鼻子。
“三十萬。”
舅舅的筷子掉在桌上。
趙桂蘭立刻瞪他。
“你大驚小怪什么？”
我盯著陳浩。
“三十萬，你拿去干什么了？”
“生意周轉。”陳浩把手機扣在桌上，“姐，你別像審犯人一樣行不行？”
“你有生意嗎？”
“我怎么沒有？我朋友帶我做車行。”
“你那輛二手車三個月前就被人拖走了。”
陳浩臉上的橫肉動了動。
“你非要讓我在飯桌上難堪？”
趙桂蘭立刻把話接過去。
“靜靜，你弟弟好面子，你別逼他。”
我笑了一下。
“他欠三十萬，我還不能問？”
趙桂蘭盯著我，像盯一個不懂事的外人。
“錢不是白要你的。”
她從椅子旁邊的布袋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媽給你買了保險，交了半年了。你看，媽心里也惦記著你。”
文件袋是嶄新的，封口處還有保險公司的紅章。
我沒有伸手。
“給我買保險？”
“意外險。”趙桂蘭把聲音放軟，“現在外面亂，騎電動車都能被車撞，買個保障。”
“受益人是誰？”
趙桂蘭的笑停了一下。
陳浩在旁邊咳了一聲。
“姐，你問這個干什么？媽還能害你？”
我把文件袋打開。
保單第一頁寫著我的名字。
受益人一欄，趙桂蘭。
保額，三百萬。
我抬頭看她。
“媽，你給我買三百萬意外險，受益人寫你？”
“我是**，寫我怎么了？”趙桂蘭一把把保單按住，“難道寫外人？”
“你給自己買了嗎？”
“我這把年紀，買什么買？”
“給陳浩買了嗎？”
陳浩把椅子往后一蹬。
“陳靜，你有完沒完？”
趙桂蘭的聲音也拔高了。
“你弟弟欠錢，我給你買保險，你還挑三揀四。你是不是見不得這個家好？”
我看著她按在保單上的手。
那只手替陳浩擦過無數次**，也從我這里拿走過無數次錢。
從小到大，她給陳浩買新球鞋，給我買地攤襪子。
陳浩打碎鄰居玻璃，她讓我賠禮道歉。
陳浩偷我的學費去玩游戲，她說男孩子貪玩正常。
現在，她給我買了一份意外險。
受益人寫她。
我把文件袋合上，推回去。
“我不簽。”
趙桂蘭